哈桑是被迭戈叫来的。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炭笔,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是刚才在木兰学堂帮陈婉儿整理方言课教材时沾上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左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晚风吹得发凉的后颈。他在门口站定了,先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情形——林远蹲在书桌旁边,桌上铺着两幅地图,一幅是南海航路图,一幅是兽皮做的南向航线图,两幅图之间搁着一枚铜质别针,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
“国公爷。”他叫了一声。
林远蹲在书桌旁边,把南海航路图往桌角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来。他抬起头看了哈桑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从桌角拿起炭笔在图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那艘船最后消失的位置。然后他把炭笔搁回桌角,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白纸——是他刚才从郑方描述里整理出来的一份简图,画的是那艘陌生船只的外形轮廓。深棕色的帆,长嘴鸟的船首,深色的船体,偏后的帆骨,他把郑方说的每一样特征都在纸上画了下来,线条潦草但轮廓清楚。
“你看看这个。”他把纸铺在桌面上,推到哈桑面前。
哈桑蹲在书桌旁边,把那张简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深棕色的帆上滑过去,落在长嘴鸟的船首上,在那道极简的鸟嘴轮廓上停了很久,然后又移回船体的部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炭笔搁在桌角,蹲在书桌旁边没有出声,两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书房里安静得很,窗外的桂花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声蝉鸣从院子外面传进来,被风拉得又长又细。
他蹲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但字咬得比平时慢,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挑。
“我在摩加迪沙的时候,听说过一种船。”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的目光从简图上的长嘴鸟轮廓上移开,落在书桌角上那碗凉透的汤上,看了一息,然后又移回简图上。
“那时候我刚从奴隶船上跑下来,在摩加迪沙的港口找活干。码头上有个老搬运工,是从更东边的地方流落过来的,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本地人听不太懂,只有我能跟他勉强比划着说话。他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年,见过的船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有一回夜里我们蹲在栈桥底下躲雨,他跟我讲了一种船——说那船不是从西边来的,也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更东边来的,比阿拉伯人还东。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指着东边的方向,一直指,指到手臂伸直了还在指。”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向东指的手势,手臂伸得笔直,指尖朝东,停了一息才放下来。
“他说那些船有时候会来摩加迪沙,不常来,几年才来一次。来的时候停在外港,不靠码头,也不进港。船上下来的几个人会带着一些东西到码头上换货——换的是铁器和布匹,带回去的是香料和象牙。但他们不跟本地人做长期生意,换完东西就走。老搬运工说他给那些船卸过一次货,船的底舱里堆着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黑色的石头,有花纹的木头,还有一卷一卷的树皮布,比咱们这边用的树皮布厚得多,颜色也深,摸上去硬邦邦的。他问那些船是从哪里来的,对方说了一个名字,他没记住,只记得那个名字的发音里有好几个卷舌音,听着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吐出来的。”
他把手指放回膝盖上,在膝盖骨上又按了一下。书房里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颧骨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的脸型偏长,颧骨微高,眼窝深陷,眼珠是深褐色的,被晚光映得比平时浅了一度。他的嘴唇薄而紧,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很小,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
“他说的那种船,”他把目光从简图上移开,看着林远,“帆是深色的。船首画着鸟。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带一些这边没见过的东西。那些水手说‘东边来的船,帆是黑的’。”
林远蹲在书桌旁边,把哈桑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从桌角拿起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晚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见过那种船吗?”
哈桑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下巴只是微微偏了一偏,脖子上的筋都没有动。“没见过。但听过不止一次。除了那个老搬运工,还有别人也提过。我在摩加迪沙住了五年,前后听过三四个人说起这种船——有码头上的水手,有跑远洋的商人,还有一个从更南边来的部落首领。每个人说的细节不完全一样,但有三样东西对得上:帆是深色的,船首画着鸟,从东边来。那些水手说‘东边来的船,帆是黑的’,说了不止一遍。”
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身侧,蹲在书桌旁边等林远开口。林远把玉米别针收进内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暗下来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哈桑。
“从摩加迪沙往东走,最远能到哪里?”他问。
哈桑蹲在书桌旁边,把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先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把那张简图又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但那个老搬运工说,那些船从东边来,在海上走了好几个月才到摩加迪沙。他们的船上有淡水舱,有干粮舱,还有专门装树的舱——他们带了一种树苗,种在陶罐里,放在船舱里,用海水浇。老搬运工说他看到过那些树苗,叶子是深绿色的,比咱们这边的树叶子厚得多,摸上去像皮子。”
林远蹲在书桌旁边,把哈桑说的最后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树苗,陶罐,海水浇灌。这些东西他在系统的作物数据库里没有见过,在他的航海经验里也没有遇到过。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那卷兽皮图从架子上取下来,铺在书桌上。他的手指从秘鲁谷口的位置出发,沿着南向航线一路向南摸过去,摸到智利港湾南侧的末端,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末端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向东移动,越过整片太平洋,落在系统面板上那条虚线末端的小圆圈上。
“从南海东南方向出去,穿过太平洋,到秘鲁谷口。”他把手指从小圆圈移到秘鲁谷口的位置,在两处之间画了一条无形的线,“如果有人从更东边的地方来,过了秘鲁,继续往西走,穿过太平洋,就能到南海。那条路是通的。”
哈桑蹲在书桌旁边,看着林远的手指在两幅图之间画出的那条无形的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炭笔从桌角拿起来,在南海航路图的东南边缘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东来”。他写完之后把炭笔搁回桌角,退后一步,站在书桌旁边,面朝东南方向看了一会儿。书房里的光越来越暗了,窗纸外面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灰,桂花树的影子从院墙的方向铺过来,又长又碎,被晚风吹得在地面上轻轻晃动。林远站在窗前,面朝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哈桑。
“明天你再去木兰学堂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把那些听过这种船的人说过的话再回忆一遍。细节——帆的颜色,船首鸟的形状,船体木材的颜色和纹理,带过什么东西来,换过什么东西回去,走了哪条路。能想起来的全部记下来。”
哈桑点了点头,把简图从桌面上拿起来叠好塞进怀里。他转过身朝书房门口走去,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林远说了一句:“国公爷,那个老搬运工还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些船来的时候,船上的人从来不笑。不笑,也不生气,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甲板上,看。看完了就走。”
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渐渐远了。林远站在窗前,面朝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哈桑推测:更东边来客。深色帆,长嘴鸟船首,不常来,不笑。方向:东南。来源:未知。”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面朝东南方向最后看了一眼。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毛球的尾巴在土坎上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