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号首航成功的消息在广州城传了没几天，沈万山就登门了。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门——这是老规矩了，沈万山不喜欢被人看到跟林远走得太近，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低调”。但今天他后门也没走，直接从前门进来的，大摇大摆，拄着拐杖，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蓝色绸袍，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包边，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林远正在商馆后院的桂花树下逗林海玩。林海快两个月了，脸上的褶子已经撑开了，白白胖胖的，像一只刚出笼的包子。他躺在林远怀里，嘴里吐着泡泡，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抓天上的云。陈婉儿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刚好拂过林海的脸，小家伙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毛球蹲在婴儿车的扶手上，歪着脑袋看林海，尾巴一摇一摇的。自从林海出生后，毛球就多了一个工作——看孩子。它每天蹲在林海旁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比迭戈还尽职尽责。
“林老弟！”沈万山从前院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拐杖点在地上笃笃响，像在敲鼓。他身后跟着赵管事，赵管事手里提着一个锦盒，锦盒不大，但看着很沉，赵管事走得气喘吁吁。
林远赶紧站起来，把林海递给陈婉儿，迎上去抱拳行礼。“沈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南风。”沈万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拐杖靠在桌边，“听说你的新船跑了一趟爪哇广州，顺风顺水，比预计快了五天？”林远给沈万山倒了杯茶，笑着说：“运气好，风向对。”沈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绿豆眼眯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运气？你这个人，从来不是靠运气。”
林远知道沈万山今天不是来闲聊的。这老头每次主动登门，都是有事。上次主动登门，是告诉他张元在广州出现了；上上次，是告诉他刘大夏要见他。今天又主动登门，不知道是什么事。
沈万山卖关子卖了一盏茶的功夫，喝了三杯茶，吃了两块桂花糕，还逗了逗林海——他伸出一根手指，林海的小手抓住了，抓得紧紧的，沈万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孩子，手劲大，像你。”然后他才终于开口说正事。
“林老弟，你知道广州城里什么买卖最赚钱吗？”沈万山放下茶杯，绿豆眼直直地盯着林远。
林远想了想：“香料？丝绸？瓷器？”
沈万山摇头，又摇头，再摇头。三摇头，摇得很慢，像一只在晒太阳的老龟。“都不对。是茶叶。”
林远愣了一下。茶叶？他在前世当然知道茶叶在欧洲有多火，但那是几百年后的事。在1493年，欧洲人还不怎么喝茶，茶叶是稀罕物，只在贵族和医生的小圈子里流传，大部分人连茶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老板，茶叶的买卖是不错，但能比香料还赚？”林远试探着问。
沈万山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排数字——福建武夷山的茶叶收购价，一斤上等岩茶，在产地不到一钱银子；运到广州，加运费、税费、损耗，成本不到两钱；卖到广州的富商手里，能卖到五钱到一两银子，利润翻两三倍。但如果卖到海外呢？沈万山又掏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托人从马六甲打听到的价格——在马六甲，一斤武夷岩茶能卖到三两银子；在印度卡利卡特，能卖到五两；在波斯，能卖到八两。
“林老弟，你知道在欧洲，一斤茶叶能卖多少？”沈万山把两张纸叠在一起，用手指点了点。
林远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他在前世看过一些资料，16世纪初茶叶刚传入欧洲的时候，价格贵得离谱，一斤茶叶能换一头羊，一两茶叶能换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但具体数字他说不准。
系统适时地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片茶叶的图标——
【触发支线任务：茶叶贸易。任务内容：将中国茶叶引入欧洲市场，建立长期供应渠道。奖励：欧洲市场垄断权+巨额利润。历史背景提示：1493年，欧洲人对茶叶几乎一无所知。第一个将茶叶大量引入欧洲的商人，将获得至少20年的先发优势。欧洲市场预估：每斤武夷岩茶售价可达10-15金币（约合白银12-18两），利润率3000%-5000%。】
林远看到那个数字，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3000%到5000%的利润率，比火枪还暴利，比香料还疯狂。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看着沈万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老板，您的意思是——让我做茶叶生意？”
沈万山把两张纸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不只是你做，是我们一起做。我有货源，你有船。你在欧洲有渠道，我在广州有铺面。你出运费，我出茶叶。利润对半分。”
林远的脑子转得更快了。沈万山说得对，他有货源——福建武夷山，那是中国最好的茶叶产地之一。他有船——南海二号刚试航成功，载货量大，速度快，跑欧洲正好。他在欧洲有渠道——虽然不算多宽，但他已经往欧洲运过几批香料和瓷器了，在欧洲有几个固定的买家。这笔生意，他做得了。
“沈老板，您说的货源，是武夷山的茶？”林远问。
沈万山点头，绿豆眼里闪着精光。“我老家就是武夷山脚下的。我有个本家兄弟，姓吴，叫吴德茂，在武夷山做了三十年的茶，从采青到炒青到焙火，一条龙全懂。他的茶，品质稳定，产量也够。你要多少，他能供多少。”
“品质最好的那种，一斤在产地多少银子？”林远问。
沈万山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两根。“上等岩茶，三到五钱银子。看年份，看工艺。差一点的，一钱多就能拿到。”林远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斤上等岩茶，成本算五钱，运到欧洲算上运费、税费、损耗，撑死一两银子。欧洲能卖十两银子，利润率九倍。不，系统说的是十到十五金币，折合白银十二到十八两，利润率是十一倍到十七倍。
“沈老板，”林远抬起头，看着沈万山，“我要一万斤。”
沈万山的拐杖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稳住拐杖，绿豆眼瞪得像两颗被水泡发了的黄豆。“一万斤？你吃得下？”
“吃得下。”林远说，“南海二号一趟能装六百吨货，一万斤茶叶才五吨，洒洒水。我跑一趟欧洲，运费就回来了。”
沈万山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金盏菊。“你小子，胃口比我还大。行，一万斤就一万斤。我让德茂准备，分三批交货。第一批三千斤，下个月就能送到广州。”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草拟的供货协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林远接过协议，一条一条地看。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付款方式、品质标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没有模糊地带，没有陷阱。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协议推回给沈万山。“沈老板，合作愉快。”
沈万山也签了名，把协议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林远。“林老弟，茶叶这个东西，跟香料不一样。香料你放多久都行，茶叶放久了就变质。你得想好怎么存、怎么运，不能受潮，不能串味，不能压碎。”
林远点头：“沈老板放心，我想好了。用陶罐装，罐口用蜡封死，外面裹一层油布，再放进木箱固定。一罐装十斤，一箱装十罐，一万斤就是一百箱。南海二号的货舱有隔间，专门放茶叶，跟香料分开，不串味。”
沈万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个人，做事想得周到。”他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船厂，第二艘船什么时候能造好？”
“明年开春。”林远说。
沈万山嗯了一声，拄着拐杖走了。赵管事跟在后面，手里那个锦盒忘在桌上了。林远打开一看，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茶香万里”。落款是沈万山。林远拿起那把壶，在手里转了转，紫砂的质地温润如玉，刻字工整有力。
沈万山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陈婉儿抱着林海走过来，看着桌上的茶具，轻声说：“沈老板送的？”
“嗯。他来做茶叶生意，送套茶具，应景。”
陈婉儿放下林海，拿起那把壶，翻来覆去地看。“好漂亮。这壶是宜兴的紫砂，我在泉州见过，一把要几十两银子。”她把壶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林大哥，你真的要做茶叶生意？”
“做。不做白不做。”林远接过林海，抱在怀里。小家伙醒了，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吐着泡泡。林远用袖子擦了擦儿子的口水，林海咯咯笑了。“沈老板说得对，广州城里最赚钱的买卖是茶叶。我算过了，跑一趟欧洲，利润至少四五倍。比香料还赚，比瓷器还稳。”
陈婉儿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一个比一个贪。”
“不是贪，是机会。”林远说，“茶叶这个东西，欧洲人现在还不怎么喝，但以后会喝的。等他们喝上瘾了，想戒都戒不掉。到时候，谁手里有货源，谁就是王。”
陈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对茶叶的了解仅限于“好喝”和“不好喝”，但林远说的“王”字她听懂了。迭戈从厨房端着一碗红豆汤走出来，看到桌上的茶具，眼睛一亮。“哥，谁送的茶具？好漂亮！”
“沈老板。以后咱们要做茶叶生意了。”
迭戈把红豆汤放在桌上，抱起那个锦盒看了又看，毛球也凑过来，伸出爪子摸了摸壶身，被烫了一下——壶是凉的，但它以为会烫，缩回去吱吱叫了两声。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你一只猴子，摸什么茶壶？”
毛球捂着头，委屈地吱吱叫。
林远看着这一幕，笑了。他端起那碗红豆汤喝了一口，甜的，糯的，红豆煮开了花，入口即化。窗外珠江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船号声，声音不大，但浑厚，像一头老牛在暮色中哞叫。厨房里小红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打拍子。婴儿车里林海又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小拳头攥着毯子的一角。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张供货协议，又看了一遍。一万斤茶叶——三千斤武夷岩茶，两千斤正山小种，一千斤白毫银针，还有四千斤普通的红茶和绿茶，准备走量。第一批三千斤，下个月到货。第二批三千斤，年底。第三批四千斤，明年开春。正好配合南海二号的欧洲之行。
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货船的图标——
【茶叶贸易任务第一阶段：供货协议已签订。货源：福建武夷山，供应商：吴德茂。数量：斤，分三批交付。总成本：约4000两白银（含采购、运输、包装）。欧洲市场预估总售价：-两白银。预估净利润：-两白银。提示：茶叶运输需注意防潮防霉，建议使用密封陶罐+油布+木箱三层包装，并单独存放于货舱干爽隔间。】
林远看着那个净利润的数字，手又抖了一下。七万五千两到十一万五千两，一趟欧洲之行，把南海二号的造船成本、船厂的建设成本、商馆的运营成本全部赚回来，还有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协议折好，塞进怀里的暗袋。陈婉儿看着他，轻声说：“林大哥，你又在算账了？”
“嗯。”林远笑了，“算出来数字有点大，吓了我一跳。”
“多大？”
“够你在广州买十座宅子。”
陈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再问了。她抱着林海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把林海放回婴儿车里，盖上小毯子。毛球从桌上跳下来，蹲在婴儿车旁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林海，尾巴卷着车轮的辐条。
林海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毛球的尾巴上。毛球浑身一僵，不敢动了，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眼睛瞪得更圆了。陈婉儿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大哥，你看毛球，多像个当哥哥的。”
林远也笑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毛球的头。毛球难得没躲，但眼睛还是盯着林海，一动不动。
夕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了金红色。珠江上几艘渔船正在归航，帆影在金色的江面上像一把把张开的伞。远处城墙上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怀远商馆的匾额在夕阳中闪着金光，心里盘算着——茶叶、香料、瓷器、丝绸、火枪、玻璃镜……他的货单越来越长，船队越来越大，生意铺得越来越开。从西班牙到广州，从广州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印度、非洲、欧洲，他的商贸网络像一张蛛网，把这半个世界都网在了里面。
一万斤茶叶。下一站，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