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六甲出发后，海风一直很给面子。
不是那种猛烈的、能把人吹跑的大风，而是那种持续的、稳稳当当的顺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推着三艘船往东南走，航速保持在六节左右，不快不慢，像三只吃饱了饭在散步的鸭子。海面也平静，浪不高，船不晃，连迭戈都不晕船了——这倒是稀罕事。他趴在船舷上，手里拿着陈婉儿做的糕点，一边吃一边看海，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一边吃一边看海，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发亮，像两个在旅游的游客。
“哥，”迭戈指着远处一个绿色的小岛，“那是什么地方？”
林远看了看系统海图——升级还在进行中，倒计时还有十一个小时，但基础功能还在，能看到地名和基本信息。“邦加岛，产锡的。咱们不去那儿，继续往前走。”
“哦。”迭戈又咬了一口糕点，“那爪哇还有多远？”
“三四天吧。顺风的话，后天就能到。”
迭戈点了点头，继续吃糕点。毛球吃完了自己那份，伸爪子去抢迭戈的，一人一猴在船舷边拉拉扯扯的，差点一起掉进海里。林远一把拽住迭戈的衣领，把他拖回来，毛球趁机抢走了迭戈手里的半块糕点，蹲在桅杆上，得意洋洋地吃着，尾巴一摇一摇的。
“哥！它又抢我的！”迭戈气得直跺脚。
“活该，谁让你不给它留。”
“它都吃了三块了！”
“那你吃别的。”林远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肉干，递给迭戈，“吃这个，耐嚼。”
迭戈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嚼不烂，腮帮子都酸了，一脸苦相。毛球蹲在桅杆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吱吱笑了两声，好像在说“活该”。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烟斗冒着火星子，咸鱼味儿的烟在海风中飘散。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眼神很警惕，时不时地往远处看，像一只在巡逻的老狗。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这两天太安静了。”
林远知道他在说什么——从马六甲出发到现在，海面上连一艘海盗船都没看到。渔船的影子倒是不少，但都是那种独木舟，光着膀子的渔民在撒网，看到林远的船队也不躲，有的还挥挥手。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可能是林阿凤的令牌管用了。”林远摸了摸怀里那块木头令牌，“她说过，在马六甲海峡，看到这个，海盗都会让路。”
平松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不太放心:“希望如此。爪哇那边的海盗，可不归林阿凤管。”
林远心里也有点没底。系统升级还没完成，危险预警功能用不了，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和经验。但经验这东西，他才跑了一趟印度洋，哪有什么经验？前世当工程师的经验倒是有，但对付海盗，工程师的经验屁用没有。
“加强戒备，”他说，“晚上安排双倍值夜。望远镜每隔一个时辰了望一次。”
平松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第二天，海面上起雾了。
不是那种薄薄的、像纱一样的雾，而是那种浓稠的、像粥一样的雾，从海面上蒸腾起来，把三艘船裹得严严实实，五十米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帆湿了，甲板湿了，连空气都是湿的，吸一口像在喝水。迭戈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脑袋上，像一只落汤鸡。毛球的毛也湿了，贴在身上，瘦了一大圈，像一只被水泡过的毛绒玩具，可怜巴巴的。
“哥，这雾什么时候散？”迭戈一边拧头发上的水一边问。
“不知道。”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但什么都看不到，镜头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大概中午吧。”
“中午还早呢……”
“那就等着。”
平松走到船头，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烟早就灭了，雾太大，点不着——在船舷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表情很凝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左脸的刀疤在雾中显得更深了。
“哥伦布，这雾不对劲。”他说，“爪哇这边很少有这么浓的雾。怕是——”
他没说完，但林远懂他的意思。雾是海盗最好的掩护。在这种天气里，海盗的小船能悄无声息地摸到眼皮底下，等你发现的时候，钩子已经搭上船舷了。
“全体注意！”林远喊，“火枪手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水手们从船舱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裤衩，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阿里扛着一箱火药从货舱里出来，脚步很稳，把箱子放在甲板中间，打开盖子，里面的火药包得严严实实，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哈米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把火枪，分发给水手们，动作熟练，像干了好几年的老军械员。
迭戈从船舱里拿出那把短弩，装上箭，端在手里，手不抖了——大概是习惯了，也可能是紧张到了极点反而不抖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不抖了，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前方的白雾，耳朵竖得笔直，像两只小天线。
雾越来越浓了。能见度从五十米降到了三十米，又从三十米降到了二十米。林远站在船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桨声。
桨声？
他心里一紧，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是的，桨声。不是一艘船的桨声，是很多艘——桨叶入水的声音，划水的声音，桨架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雾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准备战斗！”他嘶吼着，“海盗来了！”
话音刚落，雾中冲出了第一艘船。
那是一艘狭长的桨帆船，船身涂着黑色的漆，在雾中像一条黑色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出来。船上站着十几个人，光着上身，头上缠着红布条，手里拿着刀和矛，脸上涂着黑色的条纹，看起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为首的是个大块头，光头上纹着一条蛇，蛇头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张着大嘴，露出毒牙，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放！”林远喊。
砰——砰砰砰——
火枪齐射，硝烟在雾中散不开，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等硝烟被海风吹散了一点，林远看到那艘海盗船的船头被打烂了，木屑飞溅，几个人倒在甲板上，血顺着船舷往下流。但船没停，桨手们还在拼命划，船头歪了一下，又正过来了，继续往前冲。
“装弹！”林远喊，“快！”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装火药、塞子弹、压实。最快的也要四十秒，四十秒，在战场上够死十次了。
第二艘海盗船从雾中冲出来，比第一艘更大，更快。船头站着一个瘦高个子，手里举着一面黑色的旗子，旗子上画着一个骷髅头，下面交叉着两根骨头。他挥舞着旗子，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冲啊”、“杀啊”之类的。
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一艘接一艘地从雾中冲出来，像一群从洞穴里飞出来的蝙蝠，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
“妈的，”林远咬牙，“至少十艘！”
平松冲过来，脸色铁青:“哥伦布，太多了！打不过！”
林远知道打不过。十艘海盗船，每艘至少二十个人，加起来两百多号人。他只有九十多个水手，火枪三十把，打完一轮要四十秒，四十秒内海盗就能冲上来。一旦近身肉搏，他的水手虽然不怂，但对方人多，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怎么办？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突然想起一样东西——林阿凤的令牌。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头令牌，举起来，对着最近的那艘海盗船大喊:“林阿凤！林阿凤的朋友！”
那艘海盗船上的人愣了一下。为首的那个光头纹蛇的大块头盯着令牌看了两秒钟，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犹豫。他举起手，示意手下暂停划桨，船速慢了下来。
林远心里一喜——管用了！
但第二艘海盗船没停。那个举黑旗的瘦高个子继续挥舞旗子，喊着什么，大概是“别听他的”、“继续冲”。他的船越来越近，已经不到五十米了，林远甚至能看到他脸上那颗大黑痣和痣上长着的几根毛。
“林阿凤！”林远又喊了一声，把令牌举得更高，“林阿凤的朋友！谁敢动，林阿凤砍他全家！”
第二艘海盗船的速度慢了一点，但没停。瘦高个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远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身后的海盗们，咬了咬牙，继续挥手，示意前进。
林远心里一沉——妈的，遇到个不怕林阿凤的。
就在这时候，第一艘海盗船上那个光头纹蛇的大块头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在雾中传得很远。他喊的是马来语，林远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是“停下来”、“他是林大姐的人”。瘦高个子回过头去，跟他吵了几句，两个人在各自的船头对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林远趁机大喊:“林阿凤的令牌在此！谁动手，林阿凤灭他全族！你们的首领——林阿凤——你们不怕吗？”
他故意把“林阿凤”三个字喊得特别响，特别清楚，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死死的，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瘦高个子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林远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光头纹蛇的大块头，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旗子，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对身后的海盗们喊:“撤！”
第二艘海盗船开始掉头，桨手们拼命划，船身在水面上画出一道弧线，浪花四溅。后面的几艘船也跟着掉头，有的快，有的慢，有两艘差点撞在一起，桨叶互相碰撞，咔嚓咔嚓地响，折断了好几根。
光头纹蛇的大块头朝林远点了点头，然后也掉头了。他的船在雾中慢慢消失，黑漆漆的船身像一条蛇钻回了洞穴里，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不到五分钟，所有的海盗船都消失了。海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远处渐渐远去的桨声。雾还是那么浓，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桨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林远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雾水还是冷汗。他的左手还攥着那块令牌，手指都僵了，掰都掰不开。迭戈跑过来，蹲在他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毛球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跳到林远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吱了一声，好像在问“你没事吧”。
“哥……”迭戈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你没事吧？”
“没事。”林远的声音有点哑，“就是腿软。”
平松走过来，叼着烟斗——烟斗还是灭的，但他叼得很紧，像怕它掉了一样。他看了看林远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林远的脸，闷声闷气地说:“林阿凤这姑奶奶，真罩得住。”
林远笑了，笑得很勉强，但确实笑了:“那是。不然我那碗血白流了。”
他把令牌小心地揣回怀里，贴在胸口，跟陈婉儿那个荷包放在一起。两块硬物，一块软的，贴着皮肤，凉凉的，温温的，给他一种踏实的感觉。
“清点伤亡。”他说。
清点结果出来了——没有人死，没有人重伤，只有两个水手在装弹的时候擦伤了手指，还有一个被自己的火枪后坐力撞了肩膀，青了一块。海盗的箭射过来几支，都钉在船舷上，没伤到人。三艘船的船体都没事，只有圣玛利亚号的船舷上多了几个箭孔，回头用木塞堵上就行了。
林远长出一口气，靠在桅杆上，闭上眼睛。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痒了，他隔着布条挠了挠，这次挠到了，舒服了一些。海风吹过来，雾开始慢慢散了，先是一缕一缕的，像被人撕开的棉花，然后是一块一块的，像被人推开的幕布。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一把把金色的剑，插在海面上。
“哥，”迭戈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肉干，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刚才那个光头，他认识林阿凤？”
“大概吧。”林远睁开眼睛，看着慢慢散去的雾，“也可能是认识那块令牌。林阿凤说过，在马六甲海峡，看到这个，海盗都会让路。”
“那要是到了别的地方呢？比如爪哇？”
林远沉默了一下。爪哇那边的海盗，确实不归林阿凤管。这次运气好，遇到了认识令牌的人。下次呢？下次要是遇到不认识的，或者不怕林阿凤的，怎么办？
“那就打。”他说，“打到他们怕为止。”
迭戈点了点头，继续嚼肉干。毛球从他手里抢了一块，也嚼着，一人一猴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在存粮的仓鼠。
太阳出来了，雾彻底散了。海面上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条绿色的线——那是爪哇岛的海岸线，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边缘晕开，颜色变淡。
罗德里戈在桅杆上的了望台里喊:“陆地！前方有陆地！”
水手们欢呼起来，有的在拍手，有的在吹口哨，有的在唱歌，虽然跑调跑到姥姥家了，但气势很足。阿里和哈米德抱在一起，又跳又笑，像两个中了彩票的穷光蛋。平松叼着烟斗，难得地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林远站起来，走到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绿线。爪哇岛，泗水港，陈近南的货，四千金币的利润。
还有回马六甲之后，陈婉儿那碗桂花糕。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荷包，嘴角勾起一抹笑。
“全速前进！”他喊，“天黑之前靠岸！”
水手们齐声应和，帆升满了，船速提起来了，像三只冲向猎物的猎豹。海风从背后吹来，帆鼓得满满的，船头劈开海浪，浪花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串串被甩出去的钻石。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升级还有最后六个小时，但基础功能正常——
【隐藏任务进度更新:已成功避开海盗袭击，货物完好无损。当前任务进度:1/3（抵达爪哇）。建议:尽快靠岸，完成交易，避免在海上过夜。当前海域海盗威胁等级:高。】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可能是岸上花香，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爪哇，到了。
泗水，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