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厅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往周德贵身前凑了凑。
“老周，这顾建国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报案的女人又是什么背景？”
他的目光落在周德贵脸上，像是在等他给一个解释。
孙厅长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京城那边，已经知道这个案子了。”
周德贵张大了嘴巴：“什么？”
“公安部那边，刚打了电话过来。”孙厅长一字一顿地说，“上面盯着这个案子，说要作为典型案件办理。要求从严从快，秉公执法，刹住这股不良风气，给军地双方一个交代。”
“谁要是敢在这个案子上打招呼、递话、走后门，一律按违纪论处。”
周德贵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孙厅长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公安部。典型案件。
他在军区待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有数。
公安部亲自打电话督办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副军长能兜得住的了。
这背后站着的，恐怕不止一个副师长那么简单。
报案的女人，那个叫赵知的……她背后又是谁？
孙厅长看着他，又叹了口气，把茶杯盖撇了撇浮沫：“老周，这不是我老孙不帮你。是这案子已经挂上号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伸手。”
周德贵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老周啊，正正这次，是撞到枪口上了。”孙厅长抿了一口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上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这个位置坐不坐得稳都难说。现在这个浪口上，谁去动，只会让案子越弄越糟。”
他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你也听我一句劝——别再找人去活动了。你要真想管正正，就往里通个气，让正正好好交待，争取坦白从宽。其他的，都别再折腾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要是有路子，往京城那边再打听打听。看看这个顾建国到底什么来头。别弄到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
周德贵一口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吞了下去。
茶水早就凉了，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他站起来，紧抿着双唇，朝孙厅长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
“老周，”孙厅长也站起来，叫住他，“你听我一劝——让正正好好交待。再打听，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周德贵没有回头，转身出了老孙的办公室。
走廊里，秘书站在门边，看见他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周德贵没有看他，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出了省厅大楼，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白晃晃地照在台阶上。
周德贵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手有点抖。
烟烧到了指根，烫了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赵明诚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不敢上前。
“回家。”
——
白云机场，许女士拎着她的皮包下了飞机。
她穿了一件象牙白色的真丝短袖衬衫，外面套了个浅色的西装外套，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的高腰阔腿裤。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冷峻。她这次来羊城是来兴师问罪的，这身衣服非常有压迫感 ，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出站口外面，省厅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已经等着了。
姓杨，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没穿制服，站在出口旁边。
看见许女士出来，他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许同志，孙厅让我来接您。案情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去局里看。”
许女士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杨副主任，我得先去看看我儿媳妇。就劳您空跑一趟了。后面再联系。”
许女士也不跟他多寒暄，留了电话，简单聊了两句就分开了。
杨副主任站在原地，脸上客气的笑着，目送许女士离开。
他在机关干了快二十年，迎来送往的活儿干过无数次。
许同志根本就不需要他来接，也不需要他去厅里帮着带路协调。
人家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儿媳妇，比什么都重要。明晃晃地护犊子。
杨副主任叹了口气，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这京城来的夫人脾气大得很，那顾副师长又是一尊硬神，周副军长急得乱投医。
这案子神仙满天飞，他一个跑腿的小鬼，夹在中间连句话都递不上去，能不沾一身血就是万幸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逗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出站口。
许女士 朝几步之外的宋怀远走去，把手里的包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上了车，还没等宋怀远发动引擎，她开口就骂。
“你个臭小子，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给家里说?要不是王婶昨天半夜打电话，我跟你爸还不知道这事情! 你以为你爸在京城是吃干饭的？你翅膀硬了是吧？这么大的事你们两人扛？能扛得住吗？你们这些小的能处理好吗？”
她越说越气，伸手在宋怀远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宋怀远被她一巴掌拍得方向盘都歪了一下。
“妈，我在开车——”
“开车怎么了？你开你的，我说我的！你别给我打岔！” 许女士瞪着眼，“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是给我处理不好，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老宋家娶个儿媳妇，是让人欺负的？周正是吧？副军长的儿子是吧？我管他谁的儿子，欺负到我宋家头上来，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骂了半天，胸口还在起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现在为什么不陪着知知？你跑来接我干什么？你就不能找个其他人来接？宋怀远，你是不是又犯浑了？你这像个做人家丈夫的吗？”
她越说越气，手指头戳着宋怀远的后脑勺方向。
宋怀远被她怼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张了张嘴，想解释。
“你别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我不想听！以后再跟你算账！现在先去看知知！”
宋怀远握着方向盘，没敢接话。
许女士靠回椅背，喘了几口气，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对不起知知，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车子拐出机场路，上了主路。
她缓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我听说，昨天晚上惹到顾建国头上了？”
“嗯，”宋怀远应了一声，“被顾副师长给送到局里了。”
宋怀远又把音乐茶座的事情和昨天晚上的事情，拣重要的给许女士讲了讲。
许女士听完，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从鼻子里哼出来，眼梢挑着，全是冷意。
“顾司令要是知道了，一句话就能扒了他那身军装，让他回老家种地养猪去。”许女士语气轻飘飘的。
“这姓周的还能上天不？当羊城没有王法了？他周德贵在羊城当了几年副军长，就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他是活腻了还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许女士说完，靠回椅背，胸口还在起伏。
车子停在洋房门口，王婶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