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看着屋子里的几个人，心里七上八下。
周正是副军长家的儿子，王海背景也不差，据说家里也是部队的。
可是两人不上进，整日游荡懒散、不务正业，正事一件不干，闲事一件不落。
家里有背景，手里有钱花，整天就琢磨着怎么吃喝玩乐、惹是生非。
用老辈人的话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就是两个吃白饭的纨绔。
小刘来局里一年多，周正和王海的名字就听了不下十回。
每回有人提，每回都是同一句话——“又是那俩。”
去年三月，这俩在舞厅跟人抢舞伴，把对方打了。对方也是个部队子弟，姓杨，家里是羊城军区某团的副团长。事情闹到公安局，周副军长的秘书来了，杨副团长也来了，两边在值班室里握手言和，说“小孩子闹着玩”，当天两人就把人领走了。
去年八月，周正和王海在珠江边的一家茶楼,调戏服务员，被几个退伍老兵撞见，教训了一顿。两人跑回家里搬救兵，周副军长的秘书带了两个兵来，硬是把那两个退伍老兵堵在茶楼门口，逼着人家道歉。茶楼老板吓得赶紧关张，连茶钱都没敢收。
前两个月，百货大楼门口。周正把一个女学生堵在墙角，动手动脚。被路人报了案。王海在一旁帮腔，说“这是周副军长的儿子，你们管得着吗？”公安的人去了，周副军长的秘书亲自打电话过来，说“孩子年轻不懂事，回去一定好好教育”。
结果呢？检查交上去才几天，恐怕纸上墨迹都还未干。周正王海又出现在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里。
照样喝酒，照样闹事。
那几张检查纸，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大约是被随手塞进了档案袋的某个角落，从此再无人过问。
这些事，有的小刘接手过，有的是听同事聊过。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调戏妇女——一份份笔录摞在一起，厚得都能装订成册了。
可那些卷宗最后都归了档，锁进柜子里，再没有被翻开过。
周正和王海两个名字，在小刘心里如同扎了一根刺。
扎了一年多，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每次看到他们大摇大摆地来，又大趾高气扬地从局里走出去，当公安局是他们家后院似的，小刘都想说点什么。
可他一个刚来一年多的小公安，人微言轻、位卑权轻，说话没分量，手里没实权。
副队说过，“这种事你少掺和，轮不着你管。”
今天这情况，似乎跟平时不太一样。
小刘往长椅那边扫了一眼。周正和王海身上那层嚣张张狂的气焰，今天全没了。
周正手腕上勒着两道红印，蔫头耷脑地坐着，嘴里还在嘟囔，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想说又不敢说；
王海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着，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跟一只受了惊的鹌鹑似的。
今天这两人，怕是不那么容易被人捞走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什么，略略有所期待。
——
不到十来分钟，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在门口停下。
郑永刚从车上下来，步子快，走路带风。
他一进门，目光先在值班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顾建国身上，眼睛就亮了。
“建国——”他先笑了一声，嗓门跟当年在西北的时候一样敞亮。
几步走过去，伸手在顾建国肩膀上拍了一下，“上回在江边碰见你，你点个头就走了，连句话都没顾上多说。我还说你这人，怎么娶了媳妇话还更少了。”
顾建国嘴角抽了一下：“那天有任务。”
“我知道，我知道。”郑永刚摆了摆手，“我就是念叨念叨。”
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站着的小满身上：“弟妹也在呢。”
小满冲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郑大哥。”
郑永刚应了一声，目光从小满脸上移到顾建国脸上，见两人都没什么损伤，才开口问了一句：“这是咋回事？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长椅上坐着的人，笑容顿住了。
“郑叔。”周少抬起头，看着熟稔的二人，脸上堆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误会，都是误会——”
郑永刚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偏过头看了顾建国一眼，又看回长椅上那两人，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顾建国把桌上那个纸包往前推了推：“在东方宾馆音乐茶座里，骚扰我爱人。身上还带着这个。你让人验验。”
郑永刚伸手拿起那个纸包，低头看了一眼。
打开用手指捻了捻，放到鼻口轻轻一嗅，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在周正脸上停了片刻，目光深沉，有点恨铁不成钢。
然后偏过头，压低声音跟顾建国说了一句：“这小子姓周，军区周副军长家的老三，周正。出了名的惹事精，前前后后进过几回局子了，每回都是他老子的秘书出面捞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建国，这事——”
“验。”顾建国说。一个字，跟方才那个“打电话”一个语气。
郑永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太了解顾建国了。
当年在西北，顾建国还是连长的时候，连里有个兵是团长的侄子，犯了事，团长想压下来，顾建国一句话，硬是顶到了师部。后来那个兵被清了，那个团长也因为想压此事受了处分，后面一直没有再往上升。
郑永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吩咐值班小刘：“小刘，叫人来，验货。再叫两个人，连夜审。”
小刘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周正，”郑永刚走到长椅前面，弯下腰，看着周正，“你听清楚了。之前你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调戏妇女——你爸的秘书来一趟，跟对方握个手，写份检查，交点罚款，人领走就领走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正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个纸包上：“这东西验出来是那玩意儿，谁来都不顶用。今天是毒品，明天可能就是人命。”
周正的脸一下子白了，嘴还死死咬着：“郑叔，我爸跟您认识这么多年，您不能——”
“周正，法律不是只给普通老百姓定的。”郑永刚打断了他，“你要是个明白人，就老实交代，这东西从哪儿来的，用在哪里，给过谁，用在哪里，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交代清楚了，量刑的时候我替你说话。交代不清楚，或者还想耍什么花样——”
后面的话，郑永刚没有说出来，但大家都明白。
周正不吭声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方才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