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赵芹，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都笑了。
没过多久，春妮就推着她那辆二手三轮车回来了。
车斗里搁着面粉袋子、擀面板、一兜香葱和一小罐油。
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嘴角却弯着。
她把东西往案板上一放，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鸡蛋——怕颠碎了，她一路都揣在怀里兜着——小心翼翼地搁在灶台上。
“开火。”春妮说着，蹲下来把煤球炉子的火门打开，用引火的刨花点了火，火苗慢慢蹿起来。
她又往灶膛里填了几块煤球，等火稳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回头看了铁蛋和赵芹一眼：“哥，嫂子，坐。你们是咱们店的第一位客人。”
铁蛋和赵芹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春妮把围裙系好，在案板前站定，挽起袖子，清了清嗓子，学着电视剧里饭店跑堂的腔调：“二位，今天吃点啥？”
铁蛋往椅背上一靠，也配合着她的调子，摆出一副大老板的派头：“老板，把你的拿手菜都上一桌。钱，不是问题。”
“得嘞！”春妮应了一声，转身就开始忙活。
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在她手里很快变成一团光滑的面团，她盖上湿布让它醒着。又把香葱切了，细细碎碎的绿撒了一案板。
鸡蛋打散，盐撒进去，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火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
她一边揉面一边哼着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听着就是高兴。
春妮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又是擀面又是下锅，嘴里还跟铁蛋和赵芹搭着话：“哥，你说咱们这店开业那天，得放鞭炮不？”
不等铁蛋回答，自己又接了一句，“放！必须放，喜庆。”
春妮做的第一锅是葱花饼。
面团在她手里擀开，抹上油，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再擀平，往烧热的铁锅里一放，油“滋啦”一声响起来，葱花的香味一下子蹿满了整间屋子。
那股热腾腾的油香和葱香混在一起，从灶台漫到桌面，又从桌面漫到门口，把整条巷子的夜风都染香了。
春妮翻了个面，烙到两面金黄，铲起来切成几块，装进盘子里端上桌。
她又趁热煎了三个荷包蛋，一人一个，搁在饼旁边。
“吃吧。”春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来。“尝尝本店特色。”
铁蛋夹了一块葱花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葱香和油香混在一起，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赵芹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来：“好吃。”
春妮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要是这会有点肉就好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有肉的话，就能给你们做肉饼子，还能做臊子面——面条筋道，臊子浓稠，撒一把葱花，那才叫一个香。”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咽了一下口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葱花饼，咧嘴笑了一下：“今天先将就一下，等明天我去菜市场割两斤五花肉回来。到时候咱们店就能做肉饼了，哥，你信不信，肉饼一上市，学生下了课闻着味儿就能拐过来。”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已经看见了明天的生意。
“春妮家常小馆”开业的日子定在了周六，四月七日，，清明刚过，万物复苏。
春妮头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天还没亮透就起了床。
去让店里把面和好、醒着，又把肉馅拌好，葱切得细细的码在搪瓷盆里，用湿布盖着。
赵芹也请了半天的假，铁蛋蹲在门口贴对联，赵芹在屋里擦桌子、摆碗筷，三个人忙忙叨叨的，乱中有序。
当墙上的钟表指到八点十八分的时候，铁蛋在门口点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了，碎红纸屑落了一地，烟雾顺着胡同口飘出去，老远就能听见。
买菜的大妈正好走到巷口，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提着菜篮子停下来，眯着眼往这边瞅。
等烟雾散了一些，她看清了门头上那块新招牌，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春妮，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哟，这不是菜场支摊那春妮吗？”
旁边一个大姐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我说这几天咋没见着她出摊了，原来跑这儿开店来了。”
她踮着脚尖往里探了探头，“这店面收拾得挺亮堂。”
“开店了好呀，有固定的地方，比在外面风吹日晒强。”买菜大妈说着，提了提菜篮子，又看了看正在忙活的春妮，“春妮这手艺早该开个店了。”
“走走，进去瞧瞧。”旁边的大姐已经先迈了步子，“闻着味儿就饿了。”
两个大妈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后面又跟上来几个看热闹的街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有人抱着孩子凑到窗户边上往里看。
春妮站在灶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锅铲，冲门口笑了一声：“婶子，大姐，进来坐！今天开业，头一锅饼刚出锅，我给你们切两块尝尝。”
小满和方文秀来得最早，带着三胞胎。
满满第一个跑进来，扒着柜台踮起脚尖往里张望，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春妮姑姑，你做的饼好香啊！”
山山跟在她后面，眼睛一直盯着灶台边温着的饼，小嘴巴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又咽了一下口水，硬是没出声。
安安走在最后面，嘴角翘着，又赶紧抿住。步子慢悠悠的，两手插在口袋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大人。
他慢慢走到桌边，爬上凳子坐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下巴微收，目视前方，表情端得跟参加什么正式场合似的。
只是嘴角微微抿着，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他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赶紧把嘴抿得更紧了一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满满可不管这些，已经跑到春妮旁边看她翻饼了，嘴里还不停地问：“春妮姑姑，这个饼要烙多久呀？里面那个肉多不多？我能吃两块不？”
春妮被她问得手忙脚乱，笑着直摆手：“满满你先坐好，姑姑马上给你端过去。”
山山坐在桌边，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冲灶台方向喊了一声：“春妮姑姑，我也能要一块肉饼吗？”
安安坐在旁边，听见哥哥叫了，还是没出声。
等春妮端着两盘饼过来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春妮姑姑，我也想要一块肉饼。”说完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素素带着何远也来了，何远一进门就跟三胞胎凑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