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椅是托人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四张八仙桌，方方正正的，边角磕了几处但还算结实，一张八块钱。
配了八条长凳，一条两块五, 一条长凳能坐两个人。
四张桌子加八条长凳，一共五十二块。
铁蛋把桌子摆好，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又擦，退到门口看了看，觉得齐整才满意。
灶台是铁蛋自己动手砌的。他从废品站淘回来一个废弃的汽油桶，拿铁皮剪子开了口子，捅上眼，安上炉条，又用黄泥把缝隙糊严实，就成了炒菜的炉灶。
旁边又砌了一个砖灶，专门用来煮面和熬汤。
两个灶并排靠墙放着，一个炒一个煮，正好顺手。
煤球提前码好了，堆在灶台旁边的墙角，用旧报纸盖着防潮。
春妮支摊时用的那口平底铁锅和擀面板都还能用，铁蛋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口小炒锅、一把铁勺、两个搪瓷盆、一摞碗碟和筷子，零零碎碎加起来花了二十来块。
他又找木匠打了一块招牌——用红漆描上“春妮家常小馆”几个字。
赵芹给了他三百元的预算，这些七七八八的弄下来，还剩一百来块。
收拾好的那天傍晚，铁蛋跟赵芹对了个眼神，赵芹点了点头。
铁蛋走到春妮屋里，说了一句：“妮子，晚上不在家吃，别收拾了，带你出去逛逛。”
春妮正蹲在地上择香葱，明天出摊要用的，已经择了满满一搪瓷盆。
她头也没抬：“干啥？我这还没弄完呢。”
“别问了，走就是了。”铁蛋说着，已经把外套递了过去。
春妮将信将疑地擦了擦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跟着出了门。
三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春妮还在念叨“到底去哪儿，我收拾完香葱还要看会书呢”，铁蛋和赵芹都不接话，只是笑。
拐过街角的时候，春妮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见那间铺子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傍晚的暮色里格外显眼。
门上的那块崭新的招牌在路灯下清清楚楚——“春妮家常小馆”。
春妮站在那儿，像是被钉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转头看了铁蛋一眼，又看了看赵芹，然后又看回那块招牌。
铁蛋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交给她：“李大老板，进去看看。”
春妮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这是给我的？”
铁蛋把钥匙递到她手里，春妮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她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慢慢走进去。
二十来平的屋子，摆着四张八仙桌，每张桌子面对面摆着两条凳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墙是新刷的白灰，还透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
最里面隔出来一个小厨房，用汽油桶改的炉灶靠着墙，旁边码着一堆煤球，灶台上搁着那口新买的小炒锅，旁边案板上放着擀面板和一摞洗净的碗碟。
赵芹冲铁蛋笑了笑，给了个赞许的眼神。
春妮回过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润了，泪水还在里面打着转儿，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嫂子，哥，”春妮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这是帮我租的？”
赵芹走过去，拉起她的手：“那门上写着‘春妮家常小馆’，咱们三个，还有谁能配得上？”
春妮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笑，声音也稳了：“哥，嫂子，这得花多少钱？”
铁蛋没接话，赵芹拉着她的手没松开：“妮子，先不说钱的事。你就说，喜欢不？”
春妮不停地点头，嘴里说着“喜欢”一声接着一声。
“喜欢就好，”赵芹说，“钱的事后面再说。”
春妮也不是那多矫情的人，三哥和嫂子的心意，她收下了。
她又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哥，嫂子，我知道这店面贵，还置办这么多东西。我不跟你们说钱。但是-——”
春妮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但是，这店面的营利，你们得听我的。我给你们分红。这店铺，就当你们投资我春妮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嗯，三七，你们三，我七。”
“那不行，岂不是我们白捡大便宜了？” 赵芹皱着眉摇了摇头，看了铁蛋一眼，铁蛋也摇了摇头。
春妮把手放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哥、嫂子，我是认真的。”
“你们听我说——这个位置我之前就来看过，心里有数。咱们家店开在这里，我有信心，往后肯定能赚不少钱。”
“你们出钱租房、买桌椅、买锅碗，这都是前期投资，是经济入股。”
“没有你们，就没有京城的春妮，没有这‘春妮家常小馆’。”
她顿了顿：“哥、嫂子，我不亏。”
赵芹看着铁蛋，铁蛋沉吟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妮子，你看这样行不行——这店铺前后大概花了不到两百块，你嫂子给了我三百的预算。你非要分的话，那我和你嫂子占两成，你占八成。这样我们心安一些。”
春妮是个爽快人，也不跟哥嫂争这个，到时候其他方面多补贴一下哥嫂。
于是点了点头：“行，那就二八。不过哥、嫂子，这店以后赚了钱，我可不管你们要不要，分红的钱我会按时送到你们手上。”
赵芹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大老板说了算。”
春妮这才满意，转过身来靠着灶台，双手抱在胸前：“我在菜场摆了那么久的摊，一天能卖多少我心里有数。这边人流量比菜场大，一天到晚都有生意。早上有上班的，中午有学生，傍晚有接孩子的，晚上还有下了班顺路吃饭的。一个月下来，只会比之前多，不会少。”
这些话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一个字都不带犹豫的。
赵芹站在旁边，看着她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说起生意来噼里啪啦的，底气足得像换了个人。
春妮又补了一句：“等回头做出名气来，我还要开分店。到时候我就不是支摊的春妮了，是开店的大老板春妮。”
铁蛋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笑了一声：“明天就是了。李大老板。”
春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她转身拍了拍灶台边沿：“哥，我这就回去拿东西。今晚就在这儿开火——咱们自家店的第一顿饭，不能在外面吃。”
铁蛋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春妮说着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嫂子，你们等着，我去把面和香葱拿过来，再拿点鸡蛋。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吃。”
她说完就跑出去了，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