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没有回家。她在街上走了一整夜，不知道要去哪里。
路灯昏黄，隔得很远，走几步就暗下去一段，脚下的影子拉长了又缩回去，缩回去又拉长。
停下来她就会想慧慧肚子上的那一撞，想起她自己甩出去的那条胳膊，想起那张瞬间变白的脸，她就站不住。
后来她在一座小公园里缩下来。长椅凉得透骨，她把膝盖抱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夹在腿缝里取暖。公园里没有人，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有时候听起来像脚步声。她猛地扭头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她怕的不是赵平，不是赵军，她怕的是顾家。
后来她不敢回家了，她不知道慧慧怎么样了。
她王秀兰再泼辣再胆大，也恐惧人命关天的事情，况且那顾家，顾家有穿军装的人、有开军车的司机，还有开小轿车的朋友。
她那套撒泼的本事，拿到顾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不敢回赵家，也不敢留在城里。
她不知道顾家会不会报公安，也不知道被抓了会怎么样。
她想起河北老家村里有人说起过“闹出人命是要吃枪子的”。
她害怕，她不想吃枪子。
她只想找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先躲一阵，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第二天天没亮，她搭上了去河北的火车。
她心里想着，只要到了河北，没人认识她，她就可以重新找条活路——就像当年她决定离开柳河村跟着赵平去京城时想的那样。
她没有想到，两天后公安就到了。
她看见穿制服的人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走过来的时候，腿一下子就软了，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她没有跑，也跑不动了。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鞋尖碾着地上的土。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
慧慧是在第三天出院的。
七斤七两的小丫头裹在粉色包被里，头发又黑又密，闭着眼睛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
建民给她取了个小名叫七七，说七斤七两，就叫七七，好记。
方文秀抱着七七坐在客厅里，张婶在旁边端着一瓶刚冲好的奶粉试温度。
三胞胎踮着脚尖趴在沙发边沿往里看，满满扒着沙发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奶奶，她怎么这么小呀？像只小猫。”
方文秀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了：“你们三个刚生出来的时候，比小妹妹还小呢。”
她抬头看了小满一眼，“你妈肚子里装的可是你们三个，小婶婶肚子里只装了小妹妹一个。”
安安这时候走到小满身边，抬头看着她，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妈妈，满满小时候在肚子里，是不是老踢你？特别闹？”
小满蹲下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假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她踢得可凶了，把妈妈的肚子当球踢呢！”
满满一听，立刻不服气地拍了一下沙发垫：“我才没有！”
安安难得地翘了一下嘴角：“你就有。”山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噘了噘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满满瞪着两个哥哥，又转头看向小满，昂起了头，像是要把“踢肚子”这件事从她妈妈的记忆里删掉：“那是……那是我在帮妈妈揉肚子！”
小满笑了一声，起身去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锦盒。
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对金手镯。
手镯是许强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她拿出来，小心地给七七戴上：“这是大妈送咱们小七七的。”
方文秀看了一眼，眼里含着笑：“你呀，什么都想着。”说着逗着小七七，“咱们小老四有福气，生出来就穿金戴银咯。”
建民刚从刘慧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刘慧喝剩的半碗鸡汤，碗沿上搁着一只汤勺，晃晃悠悠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喝了一口，抬头就看见小满正弯着腰给七七戴金镯子。
脚步顿时一停，把碗往茶几上一搁凑了过来：“哟！嫂子，你这又是香港货吧？我瞧瞧……啧啧，比我那结婚戒指都亮。”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七七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镯子，动作轻得像怕把小人儿碰碎了，又咂了一下嘴：“七七啊七七，你这可是头一天回家就戴上金镯子了，我跟你妈攒了那么久才买了个金戒指。你这起点比你爹高太多了。”
方文秀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当爹的，跟闺女比什么。你手上那手表哪里来的？”
顾建民笑了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这是小满从香港回来带给他的。
“我这不比，我这是替我们七七开心，有大妈妈罩着。”建民直起身，又看了一眼七七，冲七七噘嘴亲了亲，“是不是呀，小七七。”
又看向小满：“嫂子，谢谢啦。”
“跟我还这么客气，”小满把那盒子交给建民，“给小老四收好了，以后大妈妈呀，还要给我们小老四，攒好多好多的嫁妆，是不是呀，小老四？” 她说着伸出食指，七七的小拳头无意识地攥了上来，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得嘞，有嫂子这句话，我这做小叔的不得加倍努力——”
“啪”的一声，建民话说一半，后脑勺挨了一巴掌，“高兴的晕了头是吧，瞎说什么呢？”
“我哪里说错了？”
“你是小叔，那她爹是谁？”
建民愣了一秒，随即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嘿！我这当爹的，得更努力了。”
说着看了一眼沙发边上围着的三胞胎，“你们仨这是研究出什么结果了？这小老四，你们仨打算怎么安排？”
满满抢先举手：“小叔，我抱她！”
山山冷静地补充：“你抱不动。”
“那我等她长大再抱！”
安安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长大了也轮不到你抱，她自己也会长大。等你能抱了，她也用不着你抱了。”
满满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瞪圆了眼睛想反驳，憋了半天也没想出词儿，最后鼓着腮帮子说：“那……那我给她讲故事！”说完自己先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