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的热气还没从身上散干净，小满穿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梢还在滴水。
她站在营房门口，把湿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四月京郊的晚上还是有点凉，凉风从操场那边穿过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走到操场东边的时候，月光已经把杨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她刚在树下站定，还没有来得及往暗处张望，顾建国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看见她头发还在滴水，眉头动了一下。“头发不擦干就出来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发梢，指尖沾了水，“晚上风凉，头会痛。”
她说：“我忘了带毛巾。”
他看了她一眼，
“等我一下，”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带着急切的速度。
她站在杨树底下等着，风从树冠穿过来，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和一件军装外套。
顾建国走到她面前站定，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和一件军装外套。
他什么也没说，先把外套抖开，绕到她身后，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袖子顺着她的手臂垂下来，长出一截，搭在她指尖。
衣领翻起来的时候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后颈，确认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就没有再把领子放下来。
然后把毛巾抖开，她伸手去接，他已经把毛巾盖在了她头上，隔着毛巾按住了她的头顶，力道不重，来回按了两下，像在给一块刚绷好的画布定初稿。
毛巾吸走了发梢的水，他换了一个角度，把后脑那一团湿得更重的头发拢进毛巾里，慢慢绞了一下，水渗进棉布里，连声响都没有。
他手指的力道从毛巾上传过来，落在她头皮上，均匀的，不急不躁。
她站在那棵杨树底下没有动。月光落在军装外套的肩线上，他替她把衣领往上拢了一下，指尖擦过她耳垂的时候没有停。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搭在自己手臂上：
“下次记得擦干头发再出来 。”
她低头看着那条叠好的毛巾：“还有下次呀？” 语气带着一点调皮的笑意。
她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已经半干了。她靠在那棵杨树树干上，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肩头，确认头发差不多快干了。
“第一天总指挥讲话的时候，”她先开口了，
“我在队列里，听见那个声音，就感觉是你。”他像是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她没有抬头看他，声音不高：“也没敢确认，但那个声音我一听就知道。”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但她说完之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还带着潮气的头发从她肩膀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的话找一个位置放好。
然后他说：“知道任务之前，不知道是你们学校。通知下来之后才知道。”
他把她的头发放下来，“想跟你说，但不能说。部队的纪律。”
她靠在树干上：“我知道。我没怪你。”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把她揽进怀里。那一下她几乎是自然落入那个位置的，手还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他的手臂环在她背上，下巴抵在她头顶，能闻到她刚洗完澡的肥皂味——部队发的那种，淡淡的，轻轻的碱味，混着夜色和杨树叶子的气息。
她的手在身侧停了一下，才慢慢抬起来落在他腰侧，温柔的抱着。
他开口了：“训练累不累？”
她靠在他胸口：“挺累的，晚上看见床就想睡觉。”
他又问了一句：“食堂的饭吃得惯吗？”
她说：“还行，就是咸。比学校食堂还咸。”
他说：“部队的菜就这样。”
他的手臂收拢了一点：“那等结束了，回家好好补补，感觉都瘦了。”
她在他胸口靠了一会儿才开口：“好，回家我给你包饺子，做锅子。”
他说：“嗯，我帮你。”
他松开她一些：“几个要点我跟你说一遍。”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蹲下来，右肘撑地，左肩下压，把据枪的动作放慢了一倍重新演示了一遍，像拆开一只钟表，把每一个齿轮的位置指给她看。
“扣扳机的时候，右肩不要跟着用力。
你前两发稳，第三发右肩抬，是因为你在心里数了枪声——
第三发的时候你觉得该打中了，手就提前跟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压了一下她的右肩，
“不要想那个结果。你只管扣，干净利落的扣下去。”
她听完之后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没有推开，两只手握着放回自己身侧：“记住了。还有别的吗？”
他说：“没有了。放松，不要紧张，今天做的很好。”
她松开他的手：“那我明天打给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巧克力，剥开锡纸，递到她嘴边。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小口，甜的，混着一点微苦。
她含着那一小块没有马上咽，他又递过来第二口，她咬完了才慢慢嚼着咽下去。她从他手里拿出另一颗，把巧克力剥开了，锡纸撕得不太齐，边角翘着。她举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张嘴：“我不爱吃甜的。”
她说：“我知道。”
但她没有收回去，“我想喂你。”
他看了她一眼，这一次没有拒绝。他低下头，把那颗巧克力咬了一口，嘴唇擦过她的指尖，连同巧克力一起抿走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她说：“好不好吃？”
他说：“甜。”又把她搂的更紧了一些，舍不得分开。
过了一会，他松开她，退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又隔开了那段月光，风从树冠穿过来，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明天训练的时候，你还来视察吗？”
他看着她：“我看着不紧张？”
她说：“不紧张。你站我身后的时候，我觉得踏实。我会做的更好。”
他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搓了搓，把温度带给她：“嗯，就该这样。”
她把手放回口袋里：“那我回去了。”
“嗯，你先走，我看着你。”
她转身沿着月光下的小路往回走，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棵杨树底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停了两秒，朝他摆了摆手，转回身推开宿舍的门。
宿舍里灯已经熄了。走廊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落在水泥地上，窄窄一条，像一道还没走完的路。
她轻手轻脚关上门，借那一点光看见赵红梅的被子拱起来一团，脸朝墙，只剩一截发尾露在枕头外面，呼吸又长又沉。旁边铺位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锅煮到半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困意，说不准哪一声会断在哪个角落。
小满摸黑往自己床边走，还没碰到床沿，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
“你出去这么久。”是沈晴。
她背靠着墙坐着，被子搭在腰上，像是还没睡，又像是刚坐起来。
小满在床边坐下来：“出去透了透气。”
沈晴没有追问，也没有看她。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高：“杨树底下透气，倒是挺会挑地方。”
小满正在解外套扣子，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扣子解完：
“你要是好奇，你也可以去。”语气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没有心虚，也没有讨好。
沈晴气的打了一下被子，“你，你……”
声音卡在嗓子里，像是有什么话堵着出不来。她重重地倒回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没有再开口。
小满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已经把这件事翻了篇。她知道沈晴想听什么，但她不想给，营房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