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衣做好的第二天，顾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早。
林小满正在厨房揉面，打算晚上擀面条。听到院门响，她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顾建国走进来，身后跟着铁蛋。铁蛋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弯着腰，走得很吃力。
“嫂子！”铁蛋喘着气，“往哪儿放？”
林小满赶紧指了指厨房角落。铁蛋把纸箱放下来，拍了拍手。
“什么东西？”林小满问。
顾建国没回答，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是两瓶白酒、一条烟、几包糖果，还有一大块羊肉、一条牛腿肉和一块五花肉，沉甸甸的。
“明天请大家吃个饭，叫了孙团长、李营长、赵营长、政委他们。”顾建国说，“你叫一下隔壁王副营长一家。王婶平时帮了你不少，请他们一起。”
林小满点了点头。
“那大概得有十来个人，都带家属吗？这么多肉，怎么做？”她问。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团里一般有请客吃饭的都不带家属。做饭这一块我不在行，你有什么想法不？”
林小满想了想，说：“做个锅子吧。我老家的一种吃法，把肉切薄片，菜洗好，锅底煮上，大家围着炉子自己涮。冬天吃着暖和。”
顾建国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
“大家有忌口吗？都能吃麻辣吗？”小满又想了想。
“军人的胃，应该都能吃辣。” 顾建国回答。
林小满转头对铁蛋说：“铁柱，明天晚上你也来。”
铁蛋挠了挠头：“顾副团，我——”
“来。”顾建国说。
“哎！”铁蛋咧嘴笑了，“那我帮嫂子打下手。”
铁蛋走了以后，林小满站在厨房里，把柜子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白菜有三棵，萝卜七八个，土豆小半筐，葱一把，粉条一捆。
肉有羊肉、牛肉、五花肉。
家里碗不够用，明天得跟王婶借几个。
调料缺辣椒，家里那点不够用，明天早上去供应站买。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去服务社买了豆腐、粉丝、菠菜、茼蒿，又买了一大包干辣椒。
路过王婶家，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
“婶子，你家鸡可以卖我一只不？”林小满说，“晚上我们请客，到时候你跟王副营带着孩子们一起过来。”
“好好好，鸡拿去杀一只就是了。”王婶说着就要去抓鸡。
林小满拉住她，硬塞了钱。王婶推不过，收了钱，挑了一只肥的杀了，收拾干净递给她。
林小满又跟王婶借了一摞碗碟，王婶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来。
“够不够？”
“够了够了。”
回到家，她先把鸡下锅熬汤。柴火灶上坐着一口大锅，鸡在沸水里翻滚，姜片葱段浮浮沉沉。她一边烧火一边切肉。冻硬的牛羊肉在刀下变成薄薄的片，五花肉也切成片，卷起来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
下午，顾建国请了假回来。
王婶也过来了，系着围裙，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帮忙洗菜切菜。
“小满，你这是做啥？闻着真香。”王婶吸了吸鼻子。
“锅子。”林小满说，“我老家的一种吃法。”
王婶切菜又快又匀，白菜切成段，萝卜切成片，豆腐切成块。
林小满在一旁调蘸料——姜末、蒜末、葱花、豆腐乳，一人一碗，又炸了一碗辣椒油，红亮亮的，香得呛人。
顾建国在食堂借了一个小矮炉，炉膛大，火旺，锅坐在上面高度正好。
他把炉子搬进客厅，架上锅。鸡骨汤熬了两个多钟头，汤色奶白，浓稠油亮。
林小满把炸好的辣椒油倒进去，红油浮在汤面上，咕嘟咕嘟地滚着。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升起来，糊了半屋子。
孙大勇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一兜水果。他一进门就闻见香味，鼻子吸了好几下。
“弟妹，你这是做的啥？我在院门口就闻见了！”
“锅子。”林小满笑着说。
“锅子！”孙大勇搓了搓手，“老顾，你这可是走大运了！”
政委、李营长、赵营长也来了。王副营长带着儿子和小女儿过来了，今天周末正好都放假了。
铁蛋最后一个到，手里端着一盆凉菜，是食堂李师傅拌的，说是添个菜。
十来个人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前，矮炉上架着锅，汤翻滚着，热气腾腾。
顾建国站起来，端起酒盅。林小满也跟着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杯。
顾建国：“感谢各位捧场，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政委笑了笑：“来来，咱们也一起敬这二位新人，祝他们白头偕老，日子越过越红火！”
大家一起举杯，互相碰了一下。
孙大勇嗓门最大：“老顾，弟妹，好好过日子，早生贵子！”李营长嘴角动了动，赵营长笑呵呵的，铁蛋端着酒盅不敢说话。
林小满脸红红的，顾建国还是那副表情，但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孙大勇夹了一筷子肉片，在锅里涮了几下，沾了沾碗里的蘸料，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弟妹，你这手艺，绝了！”
林小满笑着教大家怎么涮：“肉片薄，涮几下就熟了，涮久了老。菜多煮一会儿，入味。”
政委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点了点头：“香。”
李营长不怎么说话，但筷子没停。
赵营长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气一边笑。
王婶帮着林小满添汤端菜，王副营长话不多，自顾着涮肉吃菜。
顾建国坐在主位上，招呼着大家。
他话不多，但该倒酒的时候倒酒，该让菜的时候让菜，不冷场，也不闹腾。
铁蛋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料，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嫂子，这蘸料也好吃！”
孙大勇喝了不少，脸红通通的，嗓门越来越大。
他端着酒盅站起来，冲着全桌人说：“我跟你们说，老顾这人，闷，但心眼好。弟妹大老远从南方来，就是咱们团的人，以后都得帮衬着！”说着又举杯，“来，再敬弟妹一杯！”
大家一起举杯。林小满端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顾建国在旁边替她挡了一句：“她不会喝酒，以茶代酒。”
孙大勇摆摆手：“茶水也是情意！”
林小满忙得团团转，自己吃不上几口。碗里的菜却堆了尖，她看了顾建国一眼，他正跟政委说话，没看她。
馒头是主食。大家把肉和菜吃得差不多了，掰开馒头泡进锅里，吸饱了汤汁，软烂入味。
菜刚好，没有剩的。王婶帮着把空盘子收了，灶台擦干净。
快散场的时候，孙大勇站起来拍了拍顾建国的肩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建国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说完孙大勇又大声笑了，招呼其他人走。
顾建国和林小满一起送客人到院门口。孙大勇走到最后，回头冲林小满说：“弟妹，以后常来常往，有啥事尽管说！”
铁蛋跟在后面，笑了笑：“嫂子，谢谢嫂子。”
王婶一家也走了。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林小满拢了拢头发，月亮挂在戈壁的天上，又大又亮。
她转身回了屋。
顾建国已经在厨房洗碗了。
“我来吧，你今天喝的有点多了。”林小满走过去。
“那点酒算什么，你今天忙了一天，歇着。”
林小满没听他的，蹲下来跟他一起洗。他洗第一遍，她就用清水冲。
水流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洗完碗，两个人回了屋。
上了床，灯关了。
顾建国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稳稳的，一下一下的，就在她耳边。
“累了吧？”他问。
“不累，以前在乡下，比这个累多了。”她说。
他搂紧了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来了，不一样了。”他说，声音不高，“有人做饭，有人在等，有烟火气。”
他的手臂收紧了。
“谢谢。”
声音不大，沉沉的，从胸腔里传过来，贴着林小满的脸。
林小满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他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