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海深海,万里幽暗,终年不见天日。
厚重漆黑的海水如同凝固的墨玉,沉沉覆压在整片海域之上,寻常修士入此,单是周遭水压便足以压垮筑基修士的肉身筋骨。唯有结丹以上修为的高人,方能勉强在这深海底层暗流之中从容穿行。
溟泉溶洞所处的这片海域,乃是金蛟王盘踞数千年的老巢禁地。
整片百里海域布下层层妖阵禁制,暗礁纵横,暗流交错,更有无数蛟族妖兵日夜巡弋,戒备森严,便是寻常元婴老怪,若无万全把握,也不愿轻易涉足此地,招惹这位深海老牌妖族大能。
此刻深海底层,幽暗静谧,万籁俱寂。
唯有一股股细碎冰冷的洋流,顺着海沟沟壑缓缓淌动,悄无声息冲刷着四周黝黑礁石。
柴行歌身形隐匿在一道最深的暗流沟壑之内,周身《玄水敛息诀》运转至极致,浑身灵力、气血、神魂气息尽数收敛闭锁,连丹田丹元的微微律动都被强行压至近乎寂灭。
他身形半伏,动作沉稳至极,没有半分仓促逃窜的模样。
越是凶险绝地,越是得沉住气。这是他闯荡无数上古秘境、九死一生磨练出的保命本心。
方才在溟泉溶洞之内,他借蛟族统领岗位轮换、视野交替的短短两三息空窗间隙,以入微控灵之术,无声无息引渡走泉心千年凝练的紫溟琼液。
自始至终,他未破一纹禁制,未泄半分灵光,未动一丝杀伐,全程悄无声息,如同深海掠影,无痕无迹。
也正因如此,值守溶洞的六名七级蛟族统领,虽修为皆是结丹后期,妖识远超同阶修士,却在当场未曾察觉分毫异常。
直至柴行歌悄然退离灵池禁地、潜出溶洞结界,借着深海暗流稳步后撤许久,泉眼之内的一众蛟族妖修,方才完成完整值守轮换。
一众蛟族统领各司其职,按千年旧例,细细复盘泉眼灵场波动,核验地脉灵气流转。
这一查,顿时让一众蛟妖通体冰凉,神魂惊悸。
整座溟泉灵池地脉依旧绵长,灵气氤氲如常,千年沉淀的灵场惯性依旧维持着往日景象,可那坐镇泉心、千年凝一的紫溟琼液,已然彻底空空如也。
一丝残存的液韵都未曾留下。
紫溟琼液,乃是金蛟王禁地真正的镇族至宝。
此物汇聚深海太阴月华,地脉纯阴精粹,历经千年日夜轮转方能凝练圆满,不单是疗伤固本的无上灵液,更是金蛟王温养妖丹、打磨元婴根基、冲击后期境界的关键底蕴。
此物失窃,等同于直接断了金蛟王一条修行大道。
一时间,整座溟泉溶洞之内妖心大乱,低阶蛟族妖兵个个惊慌失措,六名七级统领面色惨白,心神大乱。
若是妖王苏醒得知至宝失窃,他们一众值守妖修,个个都是死罪难逃。
慌乱之中,一名资历最老的蛟族统领强压心中惊惶,快速稳住心神。
他跟随金蛟王修行近千年,深知禁地规矩森严。
妖王近些时日一直在地底最深处的密室闭关潜修,稳固自身元婴后期的妖丹根基,早已立下严令。
非禁地覆灭、族群存亡的灭顶大祸,任何人不得擅闯密室惊扰修行。
紫溟琼液失窃固然是滔天大祸,但并未引发禁制崩塌、外敌入侵,严格说来,还算不得强行唤醒妖王的绝境。
若是贸然闯洞惊扰,惹怒金蛟王,结局同样凄惨。
这名统领心思急转,瞬间权衡利弊,当即做出决断。
一边传令全域海域,所有巡弋妖兵立刻封锁海路,严查一切出入海域的生人和异常灵气;一边亲自冲出溶洞结界,打算在外海等候外援,再做定夺。
他心中清楚,数日之前,妖王早已遣派一名精锐蛟族修士,远赴千里之外的裂风峡,邀约那位乱星海赫赫有名的九级大妖风希前来禁地会面。
风希手握龙鳞果树移植的独有秘术,金蛟王早有意以深海珍稀灵草与之交易,换取秘术,改良自家灵圃的龙鳞果培植根基。
只是世间诸事,往往机缘错位,造化弄人。
那名携带邀约讯息的蛟族信使,早早从溟泉禁地出发,一路乘风破浪,奔赴裂风峡而去。
而另一边,风希收到传讯之后,知晓金蛟王有意交易,不愿久待等候,索性提前动身,独自横渡茫茫深海,朝着溟泉禁地赶来。
一人出、一人进,两路身影在茫茫大海之上擦肩而过,自始至终未曾碰面,彻底错开。
也正因这般阴差阳错,当溟泉溶洞突发至宝失窃大乱之时,远道而来的风希,已然孤身伫立在金蛟王禁地的外海空域之上。
风希一身青衫朴素无华,周身只萦绕着缕缕淡薄青碧风丝,将自身九级大妖的磅礴威势尽数收敛隐匿。
他性子素来孤僻淡然,不喜张扬,此番应邀前来,只为和金蛟王敲定秘术交易细则,无心展露威压震慑小辈妖修。
故而远远望去,此人看似平平无奇,丝毫没有顶尖妖族大能的骇人气派。
他静静立在海面高空,等候禁地之内妖修出迎引路,打算入内面见金蛟王。
可没等片刻,一道狼狈至极的妖影便冲破内层结界,慌慌张张掠海而来。
正是那名从溶洞急冲而出的七级蛟族统领。
此刻这名统领早已失了平日镇守禁地的沉稳仪态,浑身鳞甲微微翻起,气息紊乱,神色惶恐至极,连最基本的妖族拜见礼节都顾不上周全,远远望见青衫身影,便不顾一切飞扑上前。
“风希大人!大事不好!大祸临头!”
蛟族统领声音嘶哑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我溟泉禁地镇族至宝紫溟琼液,不知被何方人族修士暗中盗取!贼人得手不久,灵息尚且残留海域,我王闭关不出,属下无能,恳请大人出手相助,截杀窃贼,夺回至宝!”
短短数语,字字惊雷。
立在海面的风希,原本淡漠如水的眼神,骤然微微一凝。
周身原本温顺流转的青碧风丝,在无人操控的情形下,瞬间微微躁动起来。
他修行千载,心性早已磨砺得古井无波,寻常风波根本难以撼动其心神。
可今日之事,截然不同。
他乃是域外妖族大能,与金蛟王素有盟约交情,此番亲自跨海赴约,代表的不单是自身,更是妖族同辈之间的信义颜面。
妖族禁地,层层禁制、重重妖兵镇守,本该固若金汤。
偏偏在他亲临此地、等候会面的关头,被一名人族修士悄无声息潜入腹地,盗走千年凝练的镇族至宝。
此事传出去,不止金蛟王颜面尽失,整个深海妖族的脸面,都要被这一名人族修士踩在脚下。
若是任由对方带着妖族至宝安然脱身,日后乱星海万千妖族,都会沦为旁人笑柄。
更何况紫溟琼液蕴含极厚太阴本源、纯粹生命精粹,对他这等元婴中期大妖打磨根基、温养神魂,同样有着莫大裨益。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绝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区区人族结丹修士,也敢在妖族禁地虎口夺食?”
风希开口,声音平淡清冷,听不出太多怒意,可熟悉他的妖族大能皆知,这般平静,恰恰是雷霆暴怒的前兆。
“金蛟道友闭关苦修,无暇打理外务,尔等镇守不力,致使至宝失窃。既然此事被风某撞上,自然不会放任此僚逍遥法外。”
话音落下,风希再无半分停留等候之意。
他指尖微抬,不曾催动惊天动地的大神通,也没有掀起滔天风浪。
只有无数细如毫毛、肉眼难辨的青色风丝,悄无声息向四面八方铺展而开。
风系秘术,最擅追踪探迹、搜捕隐秘。
亿万风丝如同无形无质的细密罗网,瞬间覆盖周遭百里海域,丝丝缕缕渗透海水之中,细细排查每一缕残留的灵气波动。
紫溟琼液乃是千年至宝,灵性远超寻常天材地宝。
即便被人双层封禁收纳,收取之时残留在海域之中的淡淡灵韵,依旧独特异常,根本无法彻底抹除。
不过数息时间,风希的眸光便精准锁定了深海底层的一道微弱轨迹。
那道灵息淡薄隐晦,收敛至极,显然对方极善隐匿遁逃之术,心思缜密,行事谨慎。
可再如何遮掩,也逃不过九级大妖的秘术追踪。
“找到了。”
风希淡淡一语,身形再不迟疑。
脚下无风自动,青衫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模糊流光,破开海面水压,悄无声息钻入漆黑深海之中。
他刻意压制声势,不曾爆发任何灵光波动,不欲提前惊动对手、让对方拼死亡命逃窜。
只借着深海幽暗掩护,顺着那道残存的至宝灵迹,稳步追蹑而去。
……
此刻深海暗流沟壑之中,柴行歌依旧不疾不徐,稳步后撤。
他此刻心境极为沉稳,丝毫没有得宝之后的狂喜躁动。
闯荡修仙界多年,他早已深知,越是机缘到手、看似稳妥之际,越是暗藏致命凶险。
半点大意不得。
他抬手微抚腰间,触感一片温润静谧。
贴身悬挂的乾坤造化葫安稳如常,葫内独立夹层之中,静静悬浮着那一只万灵凝元瓶。
这玉瓶乃是他早年在天星城之时,耗费不菲灵石,亲自寻访玉材、亲手开炉雕琢炼制而成。
当初耗费大量心力打造数百只同款玉瓶,本意就是为了日后闯入虚天殿,专门收纳殿内产出的万年灵乳。
万年灵乳灵性极强,寻常储物器皿根本无法长久封存,旬月之间便会灵气散尽、药性衰败。唯有他亲手刻画三重锁灵阵纹的万灵凝元瓶,可长久封存顶尖液态灵材,经年不泄。
他当年未雨绸缪,多备诸多玉瓶随身携带,万万没有想到,原本为虚天殿准备的器皿,今日反倒在这深海妖域派上了大用。
紫溟琼液先入万灵凝元瓶,三重阵纹死死封固所有灵韵,做到滴水不漏。
而后整瓶纳入乾坤造化葫之内。
本命法宝自成一方小天地,葫内先天造化清气源源不断,日夜滋养瓶中琼液。
不止彻底杜绝灵气外泄,反倒能缓缓淬炼提纯灵液品质,日积月累,可让至宝灵性更上一层。
一外一内,双重封禁,双重稳妥。
这般层层兜底的万全手段,才让柴行歌真正放下大半心防。
他身旁,那具元婴古傀静静随行。
傀儡浑身气息死寂,收敛了所有元婴层级的磅礴威压,形同两尊毫无生机的枯木石像,默默跟随左右,时刻准备为主人挡下凶险攻势。
柴行歌目光沉静,扫视周遭幽暗海域。
一路撤来,全程避过所有蛟族巡弋妖兵,避开所有禁制节点,不曾触发半点警报。
身后溟泉溶洞方向,始终平静如常,没有追兵赶至,没有妖阵启动,没有任何异动传出。
这般情形,让他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预判无误,整场夺宝过程,的确做到了真正的无痕无迹。
再往前遁出数十里海域,便可彻底脱离金蛟王禁地的管控范围,进入乱星海公海海域,到那时,便可寻一处无人荒岛隐匿闭关,慢慢炼化紫溟琼液,修复自身多年透支咫尺遁留下的周身暗伤,夯实自身结丹中期圆满的修为根基。
心中思绪沉静,脚下动作不急不缓。
他依旧不敢催动任何遁术提速。
咫尺遁虽可瞬息千里,却会剧烈透支灵力、爆发气机波动,极易远距离惊动妖族禁制与高阶妖修神念。
此刻最稳之道,便是以肉身潜行,借洋流掩护,低速稳步撤离。
可就在他缓缓后撤、心中稍安之际。
一丝极淡极淡的异样寒意,毫无征兆地自整片海域悄然蔓延开来。
这寒意并非海水的冰冷,而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凛冽压迫感,无声无息,浸透四野。
整片流动的深海暗流,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滞了一瞬。
周遭原本自然飘散的细碎海沙、浮游碎物,尽数定格半空。
柴行歌周身毛孔骤然一缩,心头警兆狂鸣!
不好!
有绝顶强者追踪而至!
他闯荡多年的生死直觉,从未出错。
没有巨响,没有灵光,没有狂风大浪。
恰恰是这般死寂无声的压迫,才最让人心头发寒。
能在深海之中做到这般隐而不发、锁尽所有威势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结丹、元婴初期妖修。
必然是元婴中后期的顶尖大能!
柴行歌背脊瞬间微微绷紧,脚下身形骤然停住,不再贸然后撤半分。
他没有慌乱转身逃窜,越是大敌临头,越不能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他神念瞬间铺开到极致,死死探查后方海域。
下一瞬。
一道青衫身影,自无尽幽暗深海之中,缓缓浮现。
对方悬浮在十余丈开外的海水之中,身姿挺拔,衣袂轻飘,周身没有任何狂暴威压外泄,看似平平无奇。
可柴行歌瞳孔,却是在这一刻骤然紧缩!
此人神念内敛到极致,肉身气息缥缈无定,看似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整片天地虚空,根本探查不透半点底细。
这般境界,远超他以往遭遇的所有元婴初期妖修!
是元婴中期!
而且是元婴中期之中,极难对付的顶尖存在!
风希悬浮海水之中,目光淡漠地落在柴行歌身上,视线最终微微一顿,落在他腰间微微隐现灵韵的乾坤造化葫之上。
他无需探查细节,单凭那一丝若有若无、透过双层封禁溢出的太阴灵韵,便已百分百确定。
妖族失窃的紫溟琼液,就在此人身上。
“人族修士。”
风希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海水传来,平静淡然,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
“潜入妖族禁地,窃我妖族千年至宝。你胆子,的确不小。”
柴行歌心神急速翻转,念头百转千回。
他瞬间便理清了前因后果。
自己夺宝无痕,瞒得过一众七级蛟族统领,瞒得过禁地浅层禁制,却终究瞒不过远道而来的顶尖妖族大能。
想来是蛟族事后发现失窃,恰巧撞上了这位前来赴约的妖族高人,方才引来了这尊恐怖追兵。
眼下局势,已然无可缓和。
至宝在身,对方又是妖族同辈大能,绝无轻易放他离去的可能。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一场必死之局,已然彻底成型。
柴行歌面上神色不变,不见丝毫慌乱,只是暗中神识一动,悄然给身旁元婴古傀传下指令,同时手掌缓缓握紧身后龙纹剑剑柄,周身灵力默默流转,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
深海幽暗,一青一人遥遥对峙。
一边是乱星海顶尖九级妖修,风遁冠绝四海。
一边是结丹中期圆满人族修士,身怀傀儡、灵剑、本命葫芦诸多底牌。
修为天差地别,战力悬殊万里。
可身处绝境之中的柴行歌,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只剩一片极致的冷静与沉凝。
一场注定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的深海死战,已然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