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深海,沉黑如墨。
无天光落垂,无浪涛翻涌,整片溟泉禁地外域,只剩万古凝滞的死寂。
厚重海水层层碾压而下,万吨水压封覆四野,每一寸水流都似浇筑的玄铁,死死箍压周遭一切生灵。海底岩壁冰冷刺骨,石面覆着薄薄一层灰黑妖瘴,触手黏腻腥冷,是蛟族千年吞吐妖力沉淀所化,附着岩层、溶于流水,经年不散。
这片海域,从来无寻常海兽敢踏足半步。
唯有金蛟王麾下驻守妖修,世代盘踞,枯守禁地疆界。
西侧海底岩壑夹缝深处,阴影浓稠如漆。
柴行歌半身嵌在嶙峋玄黑石壁之内,身躯完全贴伏岩面,皮肉松弛、气血缓滞、呼吸闭敛。
周身八面千影匿形阵盘静静悬浮身周寸许,阵纹流转极淡的水色微光,层层扭曲周遭海水光影,将躯体轮廓、皮肉反光、身形投影尽数消融。微光极淡,敛于水中,不溢不散,连近身水流都无半分异动。
面上千幻面具微凉贴肤,表层虚化灵光悄然铺开,覆住眉眼轮廓、皮肉气机。
一身结丹中期的醇厚灵压,被两层秘术彻底锁死、篡改、抹平。
神识沉于识海,不外探、不铺张、不躁动。
大衍凝神心法匀速周转,神念凝作细若发丝的密网,紧贴海底岩层游走,丝丝缕缕,丝丝入微,悄无声息缠上整片外域十二头黑蛟的躯体。
十二头黑蛟分两班轮守百里海岩防线。
六头在岗值守,六头远距换岗。
在岗六蛟,身躯庞硕黝黑,鳞甲层层叠叠,覆满细密黑水纹路,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冷硬金属光泽,边角锋利如刃,长年受深海水压与妖力淬炼,坚硬堪比中品宝甲。
最低皆是结丹六级修为,妖丹沉淀厚重,水系妖法娴熟,生于深海、长于深海,在此疆域战力凭空增益三成。
为首两头统领,身躯更壮、鳞色更深,背脊贯出一线淡金细纹,已是结丹七级巅峰,只差一步便可叩开元婴门槛。
此刻值守整夜,妖力耗损大半。
巨蛟庞大的身躯懒散悬停在岩礁四周,宽大尾鳍轻缓摆动,维持身形悬浮。往日紧绷的气机渐渐松弛,两两分散一处岩礁边角,头颅低垂,眼睑半阖,呼吸绵长倦怠。
原本交错连环、互为犄角的防御阵型,已然松散残缺。
海水之中,妖力流转滞涩、妖气浮沉紊乱,值守蛟妖的警觉,落到整日最低。
百里之外,暗流深处。
另一队换岗六蛟,身形隐约浮沉,正顺着底层洋流缓慢驰援而来。
水波微动,妖气渐显,距离完整换岗,尚有数十息空隙。
这短短数十息,便是整条百里防线一日之内,唯一的破绽空窗。
岩壑阴影之内,柴行歌眸光微凝。
眼底无半分波澜,心神静如渊潭。
经脉之中,澄心粹灵丹药力早已化开,丝丝缕缕游走四肢百骸,中和深海侵入肌理的阴寒煞气,抚平连日潜行的细微疲惫。丹田玄墟镇元心法周周转转,丹元醇厚稳静,无躁无浮,一身状态调至巅峰无瑕。
他指尖微动,极细一缕神念悄无声息探入储物戒深处。
无灵光炸动,无声响起伏。
只一道沉寂万年的金属滞涩摩擦轻响,转瞬被深海水流吞没。
丈许高下的上古傀儡躯体,自储物禁制之内缓缓显形,静静悬浮幽暗海水之中。
傀儡通体天外玄金铸就,骨架苍古厚重,形制制式森严,是上古正统杀伐傀儡胚体。
只是历经万古战事摧残,满身疮痍。
胸口整片甲面碎裂塌陷,交错裂痕横贯胸腹,内里细密传动机括裸露在外,锈色与暗斑遍布。腰腹骨节断裂缺损,半边肩甲脱落残缺,体表镌刻的周天杀伐阵纹残缺大半,断续斑驳,灵光明暗不定,奄奄一息。
核心灵核黯淡沉敛,损耗近三成本源,早已不复全盛威势。
可玄金骨架深处,那一丝与生俱来、烙印胚底的元婴层级本源气息,从未消散。
沉寂万古,依旧凌驾结丹天堑之上。
就在傀儡现身的一瞬。
轰——
无形无质的磅礴威压,如山崩海塌,骤然铺展四野。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妖气激荡,没有术法声势。
唯独境界本源的绝对压制,瞬间覆压整片百里海域。
原本缓缓流动的深海暗流,骤然凝滞、定格、静止。
漫天浮沉的灰黑妖瘴,瞬间僵悬水中,一动不动。
整片海域的温度,骤然暴跌数分,刺骨寒意穿透水流,死死裹覆每一头值守蛟妖的身躯。
岩礁边休憩的六头黑蛟,躯体齐齐剧烈一颤。
根根墨色鳞甲瞬间倒竖紧绷,皮肉之下,妖丹猛地狂震不休,原本顺畅流转的水系妖力,骤然卡顿、滞涩、锁死。
经脉似被无形铁索捆缚,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大半。
“嗡……”
低沉的妖丹震颤之声,在每一头黑蛟体内闷响回荡。
它们硕大的头颅猛地抬起,浑浊竖瞳骤然收缩成细窄一线,凶戾眸光疯狂扫查四方幽暗海域。
海水漆黑一片,无光无亮,无人影、无灵机、无修士气血。
可那股深入神魂的恐惧,却挥之不去。
像是蝼蚁直面太古真龙,是血脉层级、境界本源的绝对碾压,从骨髓里透出冰凉的惶恐。
“何物?!”
一头结丹六级黑蛟低声嘶吼,声线震颤,透过层层海水传出沉闷颤音。
它尝试催动水系护罩,指尖黑水灵光刚一凝聚成型,便在无形威压之下寸寸溃散,连半点防御屏障都架立不起。
另一头黑蛟摆动尾鳍想要挪移身形,庞大身躯刚一动弹,便被周遭凝滞海水死死禁锢,举步维艰。
恐惧瞬间漫遍全身。
驻守禁地数百年,它们只在金蛟王苏醒之时,感受过这等层级的威压。
那是元婴大能独有的本源势场,绝非结丹妖修所能触碰。
为首两名七级蛟族统领,此刻身躯绷得笔直,蛟爪死死抠入海底玄岩。
坚硬的深海岩石应声开裂细密纹路,碎石粉末悬浮水中。
两尊统领眼底,震惊、惶恐、惊疑层层交织。
它们神念尽数铺展,横扫百里海域,一寸寸排查水流岩层、暗礁裂隙、妖瘴死角。
一无所获。
没有生人气机,没有修士灵压,没有域外强者登临的痕迹。
唯独那片亘古沉冷的元婴威压,牢牢覆压四野,不散不退。
“无活人气血……是傀儡?!”
左侧统领喉间滚出低沉沉喝,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难以置信。
它活过千年,见过无数上古遗存、秘境诡物,却从未听说,一具残破傀儡,能自行铺开完整元婴威压,压制整片结丹妖军。
“速速传讯!禀报大王!”
右侧统领沉声厉喝,尾鳍狠狠一甩,妖丹强行催动,想要祭出传讯妖符。
可指尖刚凝出一点符印微光,便被周遭磅礴威压碾碎,符纹崩碎,传讯中断。
元婴势场锁空,百里之内,一切挪移、传讯、遁逃、术法,皆被强行压制。
传讯不出,求援无路。
六头六级黑蛟心神彻底大乱。
长年被金蛟王严苛管束,死守禁地、不敢有半分懈怠,可此刻天压临身,本能的惧意压过守律执念。
进退两难,瑟瑟僵立。
远处百里之外,驰援换岗的六头蛟妖,刚刚踏入威压边界。
齐齐身躯一僵,游动身形骤然停滞。
体内妖丹同步震颤,刚提速的驰援势头瞬间崩断,一身妖力运转错乱,阵型瞬间散乱。
那名换岗统领面色惨白,竖瞳死死盯着前方漆黑海域,喉间溢出压抑低吼:
“稳住阵型!是上古元婴残傀!无自主灵智,只凭本源压场!合力围杀,破其躯壳!”
它识破根源,却压不住心底寒意。
残破傀儡尚且有如此威势,若是全盛真身,弹指便可覆灭整片外域守军。
十二头蛟妖,尽数被牵制、锁压、震慑。
整片百里防线,彻底陷入停滞混乱。
无人再顾溶洞守备,无人再查后方死角,所有心神、所有警觉、所有战力,尽数锁定那具悬浮幽暗水流中的朽傀黑影。
岩壑深处。
柴行歌双目微垂,神色不动。
时机至矣。
他不催遁术、不运极速、不泄半分灵机。
周身千影匿形阵持续运转,身躯借着大战掀起的紊乱水流、悬浮血污、浮沉碎石,紧贴海底岩层阴影,一步一沉、一步一稳,缓慢穿出岩壑。
脚步极轻,落点极稳,脚掌贴水而过,不起涟漪、不掀波动、不扰流势。
整个人融于黑暗、融于乱流、融于妖瘴,与死寂深海浑然一体。
百丈距离,步步潜行。
沿途所有蛟妖尽数被前方傀儡缠斗吸引,无人回头、无人侧查、无人感知后方细微异动。
越靠近溶洞入口,海水妖瘴越淡,阴寒煞气越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温润清透的灵机,自溶洞深处缓缓溢出,丝丝缕缕飘散在外围水流。
临近洞口的岩层,受万年灵泉浸润,石质温润细腻,冰冷触感之中,隐隐透出一丝暖意。
原本封堵洞口的外围禁制,因外域妖军大乱、无人维系,阵纹运转松散滞涩,缝隙大开。
柴行歌侧身贴壁,身形微收,双肩微拢,躯体极致缩敛。
顺着禁制最薄弱的一道细缝,无声无息,滑入溟泉溶洞之内。
一步入洞,内外景象截然不同。
洞外是暗黑死寂、水压滔天、妖乱四起的杀伐禁地。
洞内却是温润澄澈、灵机袅袅、静谧无尘的洞天福地。
整片溶洞穹顶高耸开阔,四壁岩石莹白细腻,无半分深海污浊。岩层缝隙生出细碎荧光水草,点点微光柔和洒落,铺满整片洞窟,驱散所有幽暗。
空气之中灵气纯粹温润,不含半分妖戾、阴浊、凶煞。
吸入肺腑,流转经脉,连日潜行受压、被阴寒煞气侵蚀的肌理酸胀,瞬间消散大半。
洞道纵深幽静,滴水之声叮咚轻响,绵长回荡,愈发衬得洞内死寂安稳。
无妖守、无暗哨、无埋伏、无阵杀。
外域十二头精锐蛟妖尽数被朽傀牵制,洞内守备彻底空虚。
柴行歌脚步轻缓落地,稳稳站定溶洞平地。
他没有急步冲向深处灵泉,立身原地,神识极致细密铺开。
大衍凝神心法催动至巅峰,神念如发丝细网,一寸寸扫查洞壁岩层、穹顶缝隙、地底暗脉、水潭死角、阴影凹处。
反复三遍,层层核验。
无潜藏妖修,无预埋杀阵,无残留禁制,无妖王神念烙印。
百分百安稳无虞。
确认无任何隐患杀机,他方才抬步,缓缓走向溶洞最深处。
洞窟尽头,一方天然地脉石台平整光洁。
石台中央,一口丈许方圆的灵泉眼静静涌动。
泉水澄澈通透,清冽见底,泉心活水缓缓沉浮,水波温柔,不起波澜。
丝丝缕缕淡紫氤氲灵气,自泉眼深处袅袅升腾,在水面浮沉、流转、聚散。
那是空间本源溢散的独异异象。
无数岁月地脉沉淀,无数灵机汇聚滋养,方才孕育出这一缕缕紫霭。
泉心之上,一滴又一滴莹润剔透的紫金色液珠,悠悠悬浮、缓缓起落。
紫溟琼液。
每一滴都凝练至极,通体流光,表层萦绕极淡的空间细纹,细微、缥缈、玄奥。
仅仅靠近,便能感应到经脉深处淤积多年的虚空戾气,骤然躁动不休,顺着脉络轻轻震颤,似饥渴万分,急于被这本源灵液冲刷涤荡。
柴行歌垂眸静立泉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
数年隐患,数年桎梏,数年每逢极限遁术便加重一分的暗伤,今日终于得遇根治之机。
过往无数次生死逃生,全凭墟辰咫尺遁穿梭虚空、规避绝杀。
可每一次透支催动,虚空撕扯之力都会嵌入经脉,留下细碎创口。
经年累月,空间碎屑、虚空戾气层层淤积,扎根脉络深处,寻常丹药、寻常温养、寻常功法,皆无法渗透根除。
久而久之,道基淤塞,修为桎梏隐隐成型,若再拖延,日后突破元婴必遭大劫。
唯有紫溟琼液,含柔和纯正的空间本源,可游走百脉、涤荡虚空淤毒、重塑通透道基。
他抬手探入储物袋,取出一只通体温润、密纹封灵的白玉宝瓶。
瓶身刻满锁灵、固液、隔气古纹,专门用来封存天材地宝、本源灵液,杜绝灵气挥发、本源流失。
握瓶入手,微凉细腻。
柴行歌俯身,瓶口对准泉心悬浮的紫金琼液。
指尖微凝一缕温和丹元,不躁不猛,缓缓引动泉心灵液。
一滴、两滴、三滴……
晶莹剔透的紫金琼液悠悠腾空,顺着瓶身引力,缓缓落入玉瓶之内。
每一滴入瓶,都发出极轻的温润叮咚声响。
紫霭入瓶,灵光内敛,本源不散。
泉眼活水依旧缓缓涌动,紫雾依旧袅袅升腾,只是悬浮琼液渐渐稀疏。
洞外深海,厮杀轰鸣依旧不绝。
上古朽傀残躯虽满身疮痍,机括卡顿愈发频繁,阵纹明暗不定,灵核耗损持续加剧,可那股元婴本源威压,自始至终牢牢锁压百里海域,不曾衰减半分。
十二头蛟妖轮番猛攻,漫天黑水毒箭、腐蚀水浪、缠骨水藤层层叠叠轰击在傀儡玄金躯体之上。
水声狂暴炸响,浊浪翻涌不休,血水混着碎石布满整片外域。
可所有术法落在傀儡身上,顶多擦出细碎火花,留下浅浅划痕,根本无法破防摧躯。
傀儡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厚重沉猛的元婴巨力。
掌风所过,海水崩裂、妖力溃散、鳞甲炸裂。
数头六级黑蛟接连被重创震退,鳞甲脱落、蛟血飘散、肉身受创,痛得浑身震颤,却被威压禁锢,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死缠烂打。
两名七级统领脸色愈发阴沉,心底寒意层层堆叠。
他们已然看清,这具朽傀虽残,却非它们结丹层级可以撼动。
缠斗越久,损耗越大,伤亡越重,可始终无法挣脱牵制,无法回防溶洞。
洞内洞外,两重天地。
洞外妖乱滔天、杀伐不止。
洞内静谧安然、灵泉自生。
柴行歌凝神收液,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滴琼液尽数稳妥入瓶。
直至泉心最后一滴紫金液珠落瓶封存,他方才收手。
扣紧玉瓶封盖,瓶身古纹微微亮起,彻底锁死全部本源灵气,杜绝一丝一毫挥发外泄。
数年心魔隐患,一朝尽数得解。
他握瓶伫立泉边,心神微定。
此次深海涉险,步步隐忍、步步筹谋、步步借势。
以外域朽傀慑妖,以暗夜潜行入洞,以极致隐忍夺机缘。
无强攻、无巨响、无惊动妖王、无无谓杀伐。
以最小代价,成最大造化。
机缘已得,不可久留。
金蛟王沉睡调息一旦结束,必能察觉外域大乱、灵液失窃。
届时元婴妖尊震怒,整片深海封禁,再无脱身之机。
柴行歌转身,脚步轻缓,循着来路,悄然退出溟泉溶洞。
依旧贴壁隐影、顺流潜行、不惊分毫。
准备待朽傀灵力耗尽、威压消散、妖军大乱未稳之际,趁乱彻底脱离这片万丈深渊的妖王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