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深海之上,银辉月色平铺万顷沧波,先前潜入地底秘境搅动的暗流、散逸的地脉灵气,早被层层叠叠的海水缓缓冲淡,海面再寻不到半点厮杀采矿的痕迹。
柴行歌周身裹着一层凝实内敛的纯阳灵光,身后两尊玄铁甲人紧随,顺着水层稳步向上遁行。他刻意将遁速压得平缓,铺展开的神识牢牢笼罩方圆数里海域,一丝一毫动静都不肯放过。
方才地底斩杀六级巅峰玄鳞水蛟,又在封灵秘境开采大量玄黄星铁,动静积攒起来并不算小。乱星海内海近海常年有星宫巡海舟艇往来,还有独行寻宝散修、成群结队猎妖客四处游荡。六级妖材、可铸本命飞剑的星铁,随便哪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引得无数修士不顾性命出手劫杀。
他自小在天南厮杀求生,这两年闯荡乱星海,更是把弱肉强食的世道刻进了骨子里。但凡有利可图,旁人不会讲半分道义,与其等着被人围堵偷袭,不如全程藏好行迹,但凡察觉异样气息,便先一步出手压制,这是无数生死险境磨出来的保命道理。
一路返程十分安稳,沿途只撞见几群二三阶低阶游鱼,还有两头四五阶普通海兽。这些生灵天生畏惧结丹修士浑厚精纯的金丹灵压,远远嗅到气息,便慌不择路扎进深海沟壑躲藏,半分不敢靠近。
约莫半柱香功夫,视线尽头露出一片灰黑色暗礁群,礁石缝隙之间,他那艘青岚小舟静静浮在海面。舟身外头层层叠叠布下迷踪隐匿阵,淡淡的雾霭裹住船体,在外人神识、肉眼看去,不过是一团寻常海上迷雾,根本察觉不到舟中有人。
柴行歌抬手打出两道灵力光丝,落在两尊玄铁甲人身上,语气平淡吩咐:“你们二人分守两侧礁石,轮流值守。但凡探查到修士灵舟、六级以上妖兽靠近,立刻催动自带传讯阵纹示警,没有我的指令,不得擅自离开值守位置。”
两尊铁傀金属头颅微微下沉行礼,沉重的金属脚步踏在礁石之上,宽厚盾面朝向外海,体表土金防御阵纹流转微弱灵光,化作两道稳妥的警戒屏障,隔绝一切外来窥探。
安顿好傀儡,柴行歌身形轻轻一跃,落上青岚小舟平整的木板。船舱外层隔绝禁制自动开合,待他踏入其中,雾霭屏障再次合拢,彻底斩断外界所有神识探查与视线。
船舱空间不算宽阔,布置简约朴素,只一张蒲团、一方低矮白玉案几,角落堆叠着平日炼丹、炼器备用的杂项低阶灵材,没有半分华而不实的装饰,处处透着柴行歌务实谨慎的性子。
他抬手拭去肩头沾附的冰冷海水,先前潜入深海时,一块高速漂流的坚硬礁石狠狠撞在肩头,破开一层皮肉,长时间浸泡在阴寒海水里,伤口不断渗出丝丝冷意,顺着经脉向内游走,扰得气血微微滞涩。
柴行歌不慌不忙自储物袋取出一只羊脂玉净瓶,倒出几滴乳白色上品疗伤玉露,均匀涂抹在伤口表层,缓缓运转丹田金丹,催出温和纯阳灵力渗入血肉肌理。仅仅数息,刺骨寒凉之感便消散干净,破损皮肉快速结痂,内伤淤滞的气血重新顺畅流转。
伤势暂且稳住,他盘膝落座蒲团,心神沉静,将此番深海之行的所有收获一一取出清点。
最先摊开的是一方密封白玉盒,盒内整齐码放着一块块方才在地底秘境切割完整的玄黄星铁,下品、中品矿石分开摆放,每一块都切割方正,表层泛着温润暗金土光,凑近便能嗅到一股厚重绵长、沉淀亿万年的地脉本源气息。
可若是铺开精微神识细细探查,便能察觉矿石肌理深处缠绕着缕缕灰黑色浊丝。这些是矿石深埋地底无尽岁月,常年与深海阴煞、驳杂地污交融滋生的杂质,肉眼难以分辨,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处理。
若是不彻底剥离这些浊气,直接入鼎熔炼铸剑,杂质便会混杂在剑身之中,导致飞剑根基虚浮松散,五行灵力流转滞涩卡顿,根本扛不住太乙玄光剑厚重狂暴的土系剑意震荡,长期催动之下,剑身必然滋生细密暗裂,高强度厮杀中极易当场崩碎。
之前记载星铁矿脉的玉简主人墨水道人,修为不过结丹初期,一身本事全系水系阵术,没有任何高效提纯高阶土行灵材的手段。哪怕他知晓秘境藏有顶尖星铁,也从不敢深入开采,便是清楚自己无力去除矿石深层浊气,取来也只是一堆无用废石。
柴行歌指尖轻轻摩挲一块中品星铁,心中了然。寻常炼器鼎炉依靠丹火灼烧,只能祛除矿石表层肉眼可见的粗劣渣滓,深入肌理的阴寒浊气,普通火焰温度根本无法涤荡干净。想要无损提纯这批星铁,唯有腰间那件祖传至宝能做到。
心念微动,他抬手解下常年贴身悬挂、片刻不离身的乾坤造化葫芦。
葫芦整体青白两色纹路交织缠绕,是祖上传下的宝物,这么多年被他自身金丹灵力日夜温养,表层生出一层温润灵光包浆。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寻常储物葫芦,唯有柴行歌清楚它一身神异本事:修复各类残破法器、提纯丹药灵药、小幅催生灵植年份、有限复制低阶灵物,天南、乱星海数次死局,全靠这件葫芦兜底解围。
此前斩杀六级玄鳞水蛟、取出水系妖丹之时,葫芦便自发生出微弱感应,隐隐生出吸纳妖丹温养自身的渴求。只是那时刚结束一场恶战,灵力损耗严重,又身处危机四伏的深海,无暇深究异象,如今正好借着提纯星铁的机会,细细体悟葫芦造化之力。
柴行歌指尖轻叩葫芦小口,默念一段祖传简易启灵咒文。
嗡 ——
低沉温润的嗡鸣自葫芦内部缓缓散开,青白交融的柔和灵光顺着葫芦口缓缓流淌而出,气息平和温润,没有半分狂暴凌厉的杀伐之感。
他托起盛放星铁的玉盒,将盒内数十块矿石尽数送入葫芦敞开的内空间。
外人单凭肉眼,只会觉得葫芦体积狭小,绝不可能容纳这么多沉甸甸的星铁。但柴行歌早已清楚,这件葫芦内里自成独立天地,内部灵气浓度远超外界十倍不止。只是以他如今结丹初期的修为,仅能解锁收纳物件、提纯修复宝物这类基础功能;葫芦深处那片足以收纳山岳、海岛,可供修士长期定居的广袤秘境空间,需要修为抵达元婴后期,才能彻底解锁窥见全貌。
矿石一落入葫芦内空间,便凭空悬浮在充盈灵光的半空。流转不息的青白灵光如同活水溪流,一层叠着一层,完整包裹住每一块玄黄星铁。
造化灵光仿佛自带灵智,顺着矿石表层细密星纹,一点点渗透进矿石最深处的肌理。那些缠绕在内里、顽固不散的灰黑色地底阴寒浊气,一触碰到纯净造化灵光,便如同积雪撞上骄阳,丝丝缕缕不断从矿石本体剥离析出,化作一团团灰蒙蒙絮状浊气,漂浮在半空,被灵光主动隔绝开来,杜绝二次沾染矿石。
柴行歌放开心神,以精微神识顺着灵光一同探入葫芦内部,静静观察完整提纯过程。
下品星铁埋藏位置浅,吸纳的驳杂浊气最多,析出的灰雾絮团厚重浓郁。灵光足足冲刷半刻钟,矿石表层黯淡灰气才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均匀透亮的暗金色土行灵光,矿石本身厚重沉实的质感更胜先前。
中品星铁深埋矿丘中层,杂质本就稀少,灵光冲刷片刻便能剥离全部浊气,矿石内部星纹连贯顺滑,地脉本源纯净无垢。
最难得的是葫芦提纯的方式,和炼器鼎炉灼烧有着本质区别。鼎炉烈火提纯,多多少少会损耗灵材本身蕴含的星辰地脉本源,而葫芦造化灵光以温和涤荡之法去杂,丝毫不伤星铁根基,提纯过后灵材品质不降反升,原本普通的中品星铁,净化完毕后质地直接比肩上品。
时光缓缓流淌,一炷香功夫悄然而过。
悬浮在内空间的所有玄黄星铁,全部完成净化提纯。半空漂浮的灰黑色浊气絮团被灵光收拢压缩,凝成一小团漆黑粉尘,自动沉降在空间角落,被葫芦独有的净化之力消融殆尽,不留半点残留。
柴行歌心念一动,青白灵光托着所有星铁缓缓从葫芦口飘出,稳稳落回白玉盒之中。
此刻再观这批矿石,和提纯之前已是云泥之别。
整块星铁通体匀净金黄,表层星纹细密流畅,神识探入内部,只剩纯粹厚重的土行本源灵气,再无半分阴寒浊气、驳杂杂质缠绕。入手温润沉坠,单单一小块散逸出的地气,便能平稳调和修士体内翻涌冲突的五行灵力,方方面面完美契合炼制土系本命飞剑的全部标准。
柴行歌随手拿起一块提纯后的上品星铁,指尖轻轻敲击矿石表层,沉闷厚重的金石声响缓缓散开,声波稳固不散,足以承受太乙玄光剑极致剑意的反复震荡,完全不会出现剑身根基虚浮、对战开裂的隐患。
“多亏祖传造化葫芦,省去数年反复熔炼去杂的功夫,这批星铁已经可以拿来铸剑。”
他低声自语,心中安稳不少。原本还打算寻一处彻底无人踏足的孤岛,支起高阶炼器鼎炉,耗费海量地心火与纯阳丹火反复淬炼矿石,如今靠着葫芦一步到位,省下数不清的灵材、丹药与闭关时间。
他小心翼翼将提纯完毕的玄黄星铁收好,单独存入一只隔绝杂气的上品玉匣,安置在储物袋最内层稳妥位置,避免和其余杂项灵材混杂,再度沾染外界浊气。
收拾完星铁,柴行歌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青白相间的乾坤造化葫芦,指尖细细摩挲表层交织纹路。
方才提纯矿石的全过程,他能清晰感知到葫芦内空间持续传来一丝微弱渴求,源头便是之前收好的玄鳞水蛟妖丹。六级水系妖丹蕴含纯粹磅礴的水系本源,和葫芦阴阳调和的造化灵气恰好互补,若是送入内空间长期温养,说不定能小幅提升葫芦提纯、修复宝物的功效,甚至解锁一两样从前不曾知晓的妙用。
但眼下还不是合适时机。小舟藏在近海礁群之中,外头海域往来修士众多,若是此刻催动葫芦吸纳妖丹,大量灵光波动向外扩散,极易被远处巡查的星宫巡海修士捕捉,平白招来祸端。
柴行歌压下心中尝试的念头,将葫芦重新系回腰间贴身之处,运转一丝金丹灵力掩盖葫芦外泄的灵光,不让半点异象飘散到船舱之外。
做完此事,他又取出从玄鳞水蛟尸身搜刮完整的全套妖材,蛟鳞、蛟筋、独角、蛟爪一一分开摆放。这些六级妖兽灵材常年浸泡深海,表层附着厚重阴煞气,只是眼下无需急于提纯,等日后寻到一处与世隔绝、万里无人的孤岛闭关,再借助葫芦灵光统一净化,一并收纳封存备用。
清点完所有深海收获,船舱之内一片静谧,唯有船外潮水拍打礁石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柴行歌重新闭上双眼,静坐蒲团运转纯阳金丹心法静心调息。先前深海厮杀、长途遁水、地底开采矿脉、长时间催动葫芦造化灵光提纯灵材,几番持续消耗,丹田金丹灵力折损近半。如今船舱禁制隔绝外界一切干扰,正好抓紧时间调养精气神,将一身修为恢复至全盛状态。
窗外月色慢慢向西偏移,海面海雾越发浓郁厚重,青岚小舟藏在礁群迷雾之间,如同一片与世隔绝的小小避风港,藏着足以让乱星海无数结丹修士疯狂争抢的机缘。
舟中静坐的结丹初期修士,借着祖传至宝完成灵材提纯,已经为日后铸成整套太乙玄光飞剑剑阵,夯实了最关键的土系根基,只待寻一处安稳闭关之地,便可着手筹备铸炼本命飞剑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