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海峡的夜风,终年带着洗不掉的血腥与阴寒。
墨色夜幕低垂万顷海面,浓稠如凝的黑雾笼罩四野,将整片海域压得沉闷压抑。滔滔黑浪层层叠叠往复翻涌,不断撞击在海峡林立的黝黑暗礁之上,炸开阵阵雪白碎沫,轰鸣涛声连绵不绝,终年不息,将这片内海凶地的肃杀戾气,日复一日沉淀得愈发厚重。
残月礁静静蛰伏在海峡腹地最深的褶皱里。
整座荒岛依旧是那副荒凉死寂的模样,遍地是被海水千年冲刷的粗砺黑石,寸草稀疏,无灵无韵,四周萦绕着一层薄薄的灰白海雾,缓缓流动翻涌,将岛体轮廓隐隐遮掩,看着与世隔绝、荒无人迹,寻常修士途经此地,只会匆匆扫过一眼,便径直离去,绝不会多做停留。
外人不知,这片看似毫无威胁的方寸荒岛,早已化作一处天罗地网、必死囚笼。
地表之下,柴行歌亲手炼制的千机反两仪五行隐元阵静静蛰伏,一主四辅五枚便携阵盘隐于虚空,阴阳两仪纹路内敛无光,五行杀势藏而不发,外层幻雾融于天然海雾,中层锁空结界封死八方空域,内层绞杀劲力暗蓄杀机,全程无灵光外泄、无阵机波动、无半点人为布设痕迹,完美复刻荒岛天然死寂之态。
荒岛高空厚重雾层之内,两尊玄铁甲结丹人傀静默悬立,气息尽数封禁,机括全然沉寂,如同两尊无声石雕,分居空域两侧死角,只待开战一瞬,便可雷霆俯冲、封堵退路、撕裂敌阵。
数十丈幽深漆黑的海底暗礁夹缝之中,柴行歌身躯紧贴冰冷礁石,全身生机、灵力、剑意、神魂气息尽数压至寂灭状态。
如今的他,已是实打实的金丹初期修士,道基稳固、灵海雄浑、战力圆满,经过落礁荒屿两日两夜的极致打磨,步、遁、剑、指、傀儡、阵法、丹药符箓,所有战力衔接、所有实战细节,尽数磨至本能无瑕之境。
可他此刻依旧心如古井,不起半分波澜。
没有急躁、没有亢奋、没有急于复仇的浮躁杀念。
凡人修士厮杀,最忌布局已定便心生轻敌、心神躁动,露出气息破绽,被敌察觉端倪。柴行歌半生行走凶险,从天南荒林到乱星海深渊,无数生死厮杀磨砺出的沉稳道心,让他深谙越至决战、越需沉静的至理。
他双目微阖,肉身沉寂深海,唯有一缕极致细微的神念,穿透厚重海水、层层礁石、朦胧雾霭,牢牢锁死整片残月礁空域,耐心等候着那三道熟悉至极的仇敌灵光。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年他初入乱星海、修为浅薄、根基未稳,途经星落海峡,惨遭沧溟门三名结丹修士联手截杀。那一日,水雾封天、三修合围,水系术法层层碾压,刀光锁死四方退路,他浴血死战、重伤濒死,拼尽半数家底、舍弃诸多宝物,才借着海域暗流侥幸亡命逃生。
肉身崩裂、灵力枯竭、道基受损,那种濒死绝望、亡命仓皇、任人宰割的无力感,数年以来,始终烙印神魂、刻骨铭心。
今日十日劫掠之期已满,旧敌重来,旧地重临。
他隐忍数年、苦修数年、筹谋数年,为的便是今夜这一刻 ——一网打尽,清算旧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时间在死寂蛰伏中缓缓流淌。
海面风声依旧、浪涛依旧、雾涌依旧,整片荒岛平静得毫无异样,仿佛千百年来皆是如此,永远荒芜、永远死寂、永远无人踏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海峡主航道的浓雾深处,终于缓缓透出三道散漫松弛的遁光。
灵光阴柔潮湿、带着浓重水系阴冷特质,波动涣散、节奏慵懒,没有半点赶路的急迫,更无半分修士戒备的紧绷姿态,晃晃悠悠,穿雾踏浪,朝着残月礁方向徐徐而来。
正是沧溟门常年盘踞此地的三名结丹劫掠修士。
十年盘踞星落海峡,十日一轮劫掠,次次满载而归、从无失手,早已让这三人养成了骄纵狂妄、目空一切的凶性。
整片星落海峡,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凶险海域,而是自家后花园、私属猎场。
数年横行,偶尔有不长眼的散修、小型商队试图横穿海峡,尽数沦为三人刀下亡魂、囊中资源,就连偶尔路过的独行结丹修士,听闻沧溟三修合击之名,也大多避道而行,不愿与这三个亡命凶徒纠缠。
长久的顺风顺水、无人制衡,让三人彻底丧失了警惕之心。
今夜刚刚结束一轮十日劫掠,三人斩获颇丰,心神彻底松懈,一身杀势尽数收敛,只余下满载收获的得意与松弛,一路谈笑分赃、肆意闲谈,慢悠悠赶回专属巢穴残月礁休整调息。
三道遁光一前两后,阵型松散随意,毫无章法,全然不是对敌厮杀时严密谨慎的三角合围姿态。
最前方开路之人,正是三人之中负责统筹控场、布设水系困阵的阵修 —— 墨水道人。
此人年岁约莫四百余岁,面容阴白狭长,眼缝微眯,眉宇间常年萦绕着散之不去的阴鸷戾气,一身深蓝道袍常年被海水浸泡,潮湿腥气萦绕不散。他心思最为缜密阴毒,水系迷阵、锁空困术炉火纯青,最擅长以水雾困敌、耗敌、戏敌,无数修士临死之前,都曾被困在他层层叠叠的水网囚笼之中,绝望等死。
此刻他一身灵力散漫流淌,周身水雾淡淡萦绕,却无半分杀伐禁锢之力,单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御气飞行,侧脸带着一丝慵懒笑意,全然没有平日阴毒狠戾之态。
“这一趟运气倒是不错,那支从外海赶来的小型灵材商队,倒是肥得很。”
墨水道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戏谑玩味,慢悠悠开口闲谈,语气里满是轻慢得意:“带队的筑基修士倒是果断,只可惜修为浅薄,眼界太窄,以为凭着几张防御符箓便能横穿星落海峡,倒是白白给我们送了一场造化。”
紧随其身侧右侧的魁梧修士,闻声粗声大笑,声浪滚滚,带着浓郁血腥浊气。
此人名为沧罡,是三人之中的主攻悍修,肉身强悍、蛮力惊人,专修水系绞杀术,手中一柄水纹弯刀不知斩落多少修士头颅。他肩宽背厚、肌肤泛着常年浸润水系功法的冷白水光,周身血气滔天,煞气厚重,单单立身之处,便让周遭海风都带上了几分凛冽凶意。
“哈哈哈,墨老鬼说得没错!那商队的护阵脆弱得可笑,我一刀便劈碎护身水罩,几轮水绞刃下去,那群凡夫修士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沧罡抬手拍了拍鼓胀沉重的储物袋,袋口灵光微微晃动,内里堆积满满的灵石、灵材、丹药、低阶法器,沉甸甸的厚重触感,让他眼底贪婪之色愈发浓郁。
“最难得是那几株百年水属性灵草,还有一匣子纯净水行精石,正好够我炼化打磨水系灵根,稳固结丹中期修为!这一趟,值了!”
最后侧尾随的修士身形偏瘦、身法飘忽,面容尖削狭长,眼神游离狡黠,一身气息阴柔飘忽,让人捉摸不定。
此人名为沧影,是三人之中的游走斥候、遁逃主力,身法诡异迅捷、心思狡诈多疑,最擅长外围牵制、探查虚实、封堵退路,战局顺风则近身补刀、掠夺首级,战局不利则第一时间遁走逃生,滑不溜手、极难斩杀。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莹白通透的水属性玉佩,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意,慢悠悠接话:“收获虽好,却都是些寻常货色,没有真正的顶尖至宝。不过也好,积少成多,常年劫掠积攒,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笔不菲身家。待再过数年,我们攒够资源,便可返回宗门闭关冲击结丹后期,彻底脱离这蛮荒凶险的内海劫掠生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松弛、神态惬意。
言语之间,没有丝毫对亡魂的敬畏,没有半分杀伐之后的收敛,只有掠夺得手的贪婪、屠戮生灵的麻木、横行霸道的狂妄。
数十年劫掠生涯,杀的修士太多、夺的资源太广,早已让这三人彻底泯灭道心良知,视屠戮夺宝为寻常功课,视散修性命为草芥蝼蚁。
一路闲谈说笑,三道遁光毫无阻滞、毫无戒备,径直穿透残月礁外围的朦胧海雾,缓缓落向荒岛腹地。
双脚踏实荒岛黑石的一刻,三人下意识散去周身御气灵光,彻底卸下所有防御戒备。
常年在此休整,这座死寂荒岛早已是他们心中最安全、最稳妥、最无需设防的巢穴。
四周凶险暗流、林立暗礁,便是天然屏障,隔绝外人窥探;荒岛荒芜无人、无灵无脉,便是天然伪装,隐匿行踪;数年盘踞从无意外,便是绝对安全的最好佐证。
在他们看来,整片星落海峡,唯有残月礁,可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备、安心调息、放心分赃。
三人落地的一瞬间,一股浓郁滔天的血腥凶煞之气,骤然弥漫开来。
那是无数修士身死道消、精血神魂湮灭之后沉淀的戾气,是常年屠戮厮杀、劫掠夺宝堆积的凶煞,厚重、浑浊、暴戾、阴冷,混杂着海水的咸腥、阴煞的刺骨,瞬间铺满整座荒岛,与岛上死寂阴冷的气场交织相融。
这股煞气,绝非正道修士所有。
正道修士修行养性、清心守道,气息澄澈干净,哪怕厮杀对敌,也只会转瞬收敛杀势,不会常年裹挟如此厚重浑浊的滔天凶戾。
唯有常年以杀证道、以抢为生、屠戮无度、恶贯满盈的邪修盗匪,才会日积月累,沉淀出这般浸透骨髓的血腥煞气。
煞气扑面而来,充斥荒岛每一寸空间。
高空雾层之内,静默蛰伏的两尊人傀毫无异动,依旧死寂沉眠,气息不露分毫。
深海暗礁夹缝之中,隐匿蛰伏的柴行歌,神念清晰捕捉到这股滔天凶煞,沉寂数年的心底杀机,骤然微微沸腾。
就是这三人。
就是这满身血腥、一身罪孽、视人命如草芥的沧溟三修!
当年,也是这般满身戾气、这般狂妄嚣张,仗着结丹修为、仗着合击之术,肆意截杀过路散修,肆意掠夺他人机缘,肆意屠戮无辜生灵,将他逼至绝境、险些殒命深海。
数年过去,这三人依旧横行霸道、依旧劫掠为生、依旧满身血债、依旧肆无忌惮。
柴行歌神念沉静如水,眼底杀意凛冽深沉,却依旧死死压制,不泄半分。
他能清晰看见三名寇修落地之后的一举一动、一姿一态。
墨水道人抬手一挥,一道淡淡的水雾铺开,拂去脚下礁石沾染的细碎沙尘,神色慵懒傲慢,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座荒岛,眼底毫无半点探察戒备之意。
“今日倒是安静得很,连寻常海兽都不见踪影。”
他随口淡淡一语,全然是笃定此地无人窥探、无人敢犯的傲慢姿态。
魁梧悍修沧罡早已按捺不住,直接盘膝落坐在一块平整黑石之上,大手一挥,直接将储物袋内大半劫掠所得倾倒而出。
灵光闪烁,一堆堆灵石、灵草、低阶法器、丹瓶符箓,尽数堆积在黑石台面之上,琳琅满目、数量不菲。
宝光细碎闪烁,映照出沧罡眼底的贪婪狂喜。
“别管那些杂事,赶紧分赃!早点清点完毕、炼化灵材,明日再度出海,趁着近期商队过往频繁,多捞几笔大的!”
沧影则身形飘忽,随意在荒岛边缘踱步游走,看似散漫观景,实则习惯性扫视四周海域,只是他的探查潦草敷衍、流于表面,神识扫过雾层、扫过海面、扫过礁石缝隙,粗粗一扫便收回感知,根本没有半点深度细查的耐心。
长久的安逸稳妥,早已磨去他所有谨慎。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草草扫过的普通礁石之外,数十丈深海之下,正有一名金丹修士,静静蛰伏、冷眼窥敌、蓄势待杀。
更想不到,自己脚下这片熟悉无比的荒岛,早已被一座顶级便携两仪隐杀阵全域笼罩,看似安然无事,实则一步一杀机、一寸一绝地。
“放心,此地固若金汤,整片星落海峡无人敢捋我们三人虎须,能有什么变故。”
沧影淡淡嗤笑一声,语气满是笃定狂妄:“这么多年,哪次归来不是安然无恙?那些自诩正道的修士、那些想要围剿我们的门派散修,最终还不是葬身海底、沦为我们的资源?”
“墨老鬼的困阵、我的遁法、你的强攻,三者合一,就算是结丹后期修士前来,也能周旋一二,区区内海散修,不值一提。”
三人全然放松戒备,彻底放下所有警惕之心。
墨水道人见两人如此,也是淡然一笑,不再多言,缓步走到分赃堆前,俯身开始细细清点今日劫掠所得的各类灵材宝物。
三人姿态各异、神态松弛、言语轻慢,彻底陷入休整分赃的惬意状态。
有人低头清点宝物,心神全系在灵石灵材之上;有人盘膝调息,慢悠悠运转水系灵力,舒缓十日劫掠厮杀的疲惫;有人散漫踱步,随意观望海面雾景,心神涣散、毫无防备。
满身血煞铺陈荒岛,三寇骄纵肆意、目空一切。
他们习惯性认定,整片星落海峡皆是自家猎场,残月礁更是绝对安全的私属巢穴,普天之下,无人敢在此设局、无人敢在此伏杀、无人敢招惹他们三名结丹合击的凶徒。
数年安稳,数年无敌,让他们彻底忘了 —— 乱世星海,从无永恒安稳,从无不变强势,今日横行霸道,明日便可能身死道消。
雾层流转,夜风轻拂,浪涛依旧轰鸣不止。
整座荒岛表面依旧平静无波,丝毫看不出半点杀机涌动。
可唯有柴行歌知晓,此刻的残月礁,早已是笼中困兽的屠宰场、恶徒终结的埋骨地。
高空雾霭,双傀蛰伏,只待一声令下,雷霆锁空、撕裂阵型;
荒岛全域,两仪阵隐,杀机暗蓄,只待敌身尽入、瞬间锁域;
深海之下,自身蛰伏,金丹圆满、底牌尽全,只待最佳时机、一举绝杀。
三名沧溟凶徒,一身血债、满身戾气、骄纵狂妄,正肆意谈笑、安然分赃、放松休憩,一步步彻底踏入他布下的无漏死局之中。
深海礁石夹缝之内,柴行歌眸光愈发冷冽沉凝。
数年隐忍筹谋,千日苦心蛰伏,两日两夜极致磨战,层层布局、步步锁死。
今日,旧敌归巢,凶徒落网。
星落海峡旧怨,今夜彻底清算!
沧溟三寇,横行之日,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