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立于崖边远眺沧海,心中虽已敲定往后三年出海搜集灵材的路线,可连日加固大阵、封存元婴傀儡的疲惫,此刻顺着四肢百骸缓缓翻涌。他微微沉吟,天南多年厮杀的本能提醒自己,带着疲惫奔波海域乃是取祸之道,不如暂且闭关数日,养满精气神再动身。转身缓步走回主峰洞府,将海岛诸事尽数抛在脑后,闭门静心调息。
乱星海的海,素来无长久安宁之日。
只是近几日,归墟岛周遭百里海域,却难得一片死寂平和。
天高云淡,碧波万顷,连往日呼啸不息的海风都变得温柔许多,轻轻拂过黝黑礁岩,只余下细碎浪涛拍岸的轻响。整座孤岛被七星隐杀大阵层层笼罩,星力幻翳隐去一切灵机,从外海望去,不过是一片乱石堆积、草木稀疏的荒芜礁滩,毫不起眼,丝毫引不起过往修士的半分注意。
岛内却是另一番洞天。
经过柴行歌连日不眠不休的重铸阵纹、补强禁制、布设后手,如今的归墟岛早已固若金汤。三重星阵攻防一体,幻、困、杀三势暗藏虚空,结丹傀儡镇守主峰中枢,昼夜不息监察十里海域动静。后山密室封禁稳妥,底牌深藏不露,四名师弟恪守规矩,潜心闭关苦修,整座小岛秩序井然,静谧安然。
主峰最雅致的一间石屋洞府内,柴行歌端坐青石蒲团,闭门静养,已然数日未曾外出。
洞府石门半掩,挡得住海风潮气,却挡不住岛内温和醇厚的天地灵气。石室内干净朴素,无奢华摆件,无珍奇陈设,唯有墙角一枚低阶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白光,照亮一室清冷。
自他结丹成功之后,丹田金丹稳固圆润,一身修为彻底脱胎换骨,早已不是当年筑基修士所能比拟。
但越是修为精进,见识越广,柴行歌的性子便愈发谨慎沉稳。
外人只看得见结丹修士的风光,可他亲身走过天南尸山血海、闯过乱星海无尽杀机,比谁都清楚,修仙之路,修为越高,凶险越大,眼界越宽,敬畏越深。
先前一连数日,他忙着重铸护岛大阵、取材炼阵、布设傀儡值守、封存后山终极底牌、逐一叮嘱师弟守岛规矩,心神始终高度紧绷,几乎没有片刻松弛。
布阵炼阵最耗神识,加固封禁最损心神。
哪怕他如今丹元醇厚、神识凝练远超往昔,接连几日高强度耗神下来,肉身与神魂依旧积攒了不少细微疲惫。这些劳损看似微不足道,平日里无碍修行,可若是带着隐患进入虚天殿那等极致凶险、步步死局的上古秘境,任何一点细微状态瑕疵,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破绽。
真正的苟道修士,从不会带着隐患搏命。
所以安顿完岛上一切后手,柴行歌第一时间选择闭关静养,不打磨修为,不推演术法,不囤积物资,只求凝神养气,平复心神,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圆满。
他双目轻阖,脊背挺直,周身气息尽数敛入体内,整个人如枯石止水,静坐不动。
丹田之中,莹白金丹缓缓轮转,一圈又一圈,不急不躁,匀速吞吐吸纳周遭灵气。醇厚绵长的丹元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循周天流转,温润滋养四肢百骸、筋骨经脉,一点点冲刷连日操劳留下的细微疲惫。
他修炼的《大衍诀》,在乱星海算得上顶尖炼神法门,却绝非什么逆天玄功。
现阶段的大衍诀,没有推演天机的神妙,没有看破虚妄的神通,更没有预知吉凶、化解心魔的诡异能耐。
网上流传、旁人臆想的种种玄奇妙用,皆是修为高深之后方才显露的本事。以他如今结丹初期的修为,所能掌控的,仅仅只是这部功法最基础、最朴实的功用 —— 凝神固魂,静心定气,稳固识海,减少杂念。
对比乱星海本土那些粗陋的炼神功法,大衍诀唯一的优势,便是养神更稳、神识更纯、道心更不易浮躁。
仅此而已。
没有外挂,没有破格,没有超脱境界的能耐。
柴行歌心里通透无比,从不高估自己的实力,更不会低估乱星海这片修罗海域的凶险。
他此刻静坐,也并非什么勘破心魔、推演祸福,只是凭着自己天南逃亡、海域血战多年沉淀下来的阅历心性,冷静复盘局势,权衡利弊,压下心底悄然滋生的浮躁与贪念。
虚天殿三百年一开,绝对是乱星海所有结丹修士此生最大的机缘。
上古秘境,留存无数万年遗存。失传功法、先天灵材、上古灵宝、珍稀矿石、寿元奇物,种种外界千金难求、甚至绝迹的宝物,在秘境之中随处可见。
对卡在结丹瓶颈百年不得突破的老修士而言,这是突破桎梏、冲击更高境界的唯一希望;
对底蕴浅薄、资源匮乏的散修而言,这是翻身逆袭、积攒万世家底的逆天机缘;
对各大魔道、正道势力而言,这是扩充宗门底蕴、抢占海域话语权的绝佳契机。
可机缘越大,杀机越盛。
从古至今,虚天殿开启数十次,从来都是十进一存,死伤无数。
世人只知秘境藏宝,却忘了藏宝地亦是埋骨地。
无数修为远超他的结丹巅峰老怪、杀伐半生的魔道修士、底蕴深厚的星宫嫡系,一次次折戟沉沙,殒命秘境,尸骨无存。
这些人,论修为、论阅历、论手段、论底牌,样样不输如今的自己,尚且难逃陨落结局,何况他一个刚刚结丹不久、根基初固的新晋结丹修士?
柴行歌静坐之间,脑海之中不断回想过往听闻的无数虚天殿传闻。
没有玄妙推演,没有神识预演,只是最朴素、最冷静的人心揣摩与局势判断。
秘境之内,无规矩,无道义,无同门情义,无同道之谊。
遍地至宝在前,足以让最沉稳的修士心生贪念,让最和睦的同伴反目成仇。
为一枚高阶灵石,可以拔刀相向;
为一卷残缺功法,可以埋伏偷袭;
为一件半成品灵宝,可以屠戮满门;
人心贪欲,才是虚天殿亘古不变的最大杀局,远比秘境禁制、上古异兽、空间乱流更加致命。
无数修士不是死于强敌之手,不是死于秘境危机,而是死于自己的贪念,死于旁人的觊觎,死于一时的躁进与狂妄。
想通透这一层,柴行歌心底那一丝因秘境将至而生的期待与躁动,瞬间平复大半。
他如今结丹初期修为,放眼整片乱星海,堪堪踏入高手门槛,却远远算不上顶尖。
论修为沉淀,他比不过那些在结丹巅峰隐忍沉淀一两百年、打磨根基到极致的老牌散修,这些人战斗经验浑厚、底牌无数、寿元悠长,最擅长隐忍搏命;
论杀伐狠厉,他比不上极阴岛、六道门那些自幼浴血厮杀、以战养战的魔道修士,魔道修士悍不畏死、手段阴毒、专攻破绽,搏杀能力远超正道同阶;
论势力靠山,他更是远远不及星宫培养的嫡系修士,那些人有宗门资源兜底、有同门照应、有秘境路线传承,入局便占尽先机。
他唯一的依仗,从来不是修为高深,不是功法逆天,而是远超常人的谨慎心性、步步为营的苟道风格,以及从不冒进、从不逞强、不贪不躁的稳道本心。
修仙乱世,胆大者先死,谨慎者长存。
越是大机缘在前,越要守得住本心,压得住躁念,沉得下心性。
丝丝缕缕的丹元依旧在体内缓缓流转,温润绵长,一遍遍滋养识海,涤荡心神。
腰间悬挂的乾坤造化葫芦静静垂落,青白宝光敛于体内,没有半分外泄。
如今这下品宝器,只能做些提纯灵材、温养丹药、稳固禁制的寻常功用,并无镇魔清心、破除虚妄的神异,仅仅凭着常年温养自带的一缕温润气息,默默滋养周身,让他心神愈发安宁沉稳。
时间一日一日缓缓流逝。
洞府之内岁月静好,外界海域却是早已风云渐起,乱象丛生。
虚天殿即将开启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短短数月之内,彻底席卷整片内海大大小小的坊市、岛屿、海域。
原本各自闭关、隐匿潜修的各路修士,尽数纷纷出世,整片内海彻底热闹起来,却也热闹得处处透着凶险与压抑。
内海主航道之上,终日灵光纵横,遁光交错。
各色各样的飞舟、灵梭、御器身影往来不绝,络绎不绝。
有星宫制式的大型巡海灵舟,船体庞大、灵光厚重、旌旗招展,数十名披甲修士列队伫立,气息凛冽森严,顺着主航道缓缓巡游。
星宫此番借着虚天殿出世的大势,大举肃清内海秩序。但凡海域之中私自争斗、肆意厮杀、劫掠商船的散修魔修,一旦撞见,尽数擒拿镇压,绝不姑息。
明面上是整顿海域规矩,实则是提前掌控所有进出内海的航道要道,为日后星宫弟子入局秘境铺路,抢占先手优势。
除了正统星宫修士,更多的是往来奔波的各方散修。
这些散修修为参差不齐,有筑基后期、筑基巅峰的底层修士,抱着搏一把的心态四处抱团,想借着大机缘混一杯羹;也有结丹初中期的老牌散修,行色匆匆,往返各大坊市,疯狂囤积丹药、符箓、护身法器、破禁灵物。
散修一生资源匮乏、修行艰难,虚天殿三百年一遇的机缘,是他们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哪怕知晓九死一生,依旧前仆后继,趋之若鹜。
海域偏僻角落,更是暗流涌动。
不少黑袍掩身、气息阴寒的魔修,纷纷从外海潜入内海,刻意收敛一身滔天煞气,混迹在众多修士人流之中。
他们不像正道修士那般光明正大赶路囤货,大多隐匿身形,游走无人荒岛、偏僻航线,专门猎杀独行修士,劫掠资源财货。
极阴岛、六道门早已暗中下令,让门下弟子提前在内海积攒家底、打探情报、划分区域,只待秘境开启,便大肆屠戮掠夺,不择手段争夺机缘。
短短数月,内海物价疯涨,乱象频发。
各大核心坊市之中,高阶疗伤丹药、护身玉符、破禁罗盘、避瘴灵水、深海照明宝珠,但凡与秘境探险相关的物资,价格一日数涨,层层翻倍,依旧供不应求。
原本无人问津的上古残图、残破阵盘、不知名古玉,只要沾上古秘境字眼,便被各路修士疯狂争抢。
无数修士心浮气躁,贪念沸腾,眼里只剩下机缘、至宝、逆袭、突破,早已将修行本心、稳妥保命的道理抛之脑后。
时常有赶路修士途经归墟岛百里之外的海域。
一道道各色遁光凌空飞驰,速度极快,大多急于奔赴下一处坊市,无人留意这片看似荒芜的礁滩海域。
偶尔有修士神识随意扫过这片区域,触及七星隐杀大阵的幻翳屏障,只觉得灵气稀薄、地貌荒芜,是一片毫无价值的废弃海域,无一例外,皆是扫过即走,不作半点停留。
偶尔有风带着远处修士的闲谈议论,零零散散飘落在岛屿边缘,传入静谧的洞府之中。
“再过三年零两月虚天殿便彻底开启,如今坊市物资已经涨价过半,再晚怕是有价无市!”
“涨价算什么!只要能进秘境捞到一件上古宝物,一辈子的修行资源都够了,这点投入算得了什么?”
“听说外海好几尊结丹巅峰老怪已经跨界而来,往届秘境最多也就几十尊结丹大修,这一届怕是要过百!”
“人越多机缘越多,富贵险中求!老夫卡在结丹中期两百年,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搏一次!”
“别做梦了,没背景、没底牌、没队友,进去就是炮灰!多少结丹修士进去连秘境核心都没摸到,就被人截杀在路上!”
“那又如何?老死洞府和战死秘境,我选后者!”
种种浮躁激进、贪功冒进的话语,断断续续随风入耳。
柴行歌静坐洞府之中,听闻这些外界乱象人心,心底愈发清明沉稳。
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躁我独宁。
整片乱星海,九成以上的修士此刻都陷入了狂热躁动之中,争先恐后、蜂拥逐利,看似积极筹备、抢占先机,实则道心已乱,根基已浮。
这种心态入局虚天殿,不用强敌出手,不用秘境杀机,单单是遍地珍宝带来的贪欲诱惑,便足以让他们自乱阵脚,自取灭亡。
他从不觉得,跟风扎堆、疯狂囤货、抱团争雄,便是正确的筹备之道。
真正的筹备,从来不是追逐外物,而是稳固自身。
心稳,则身稳;身稳,则局稳。
又静养两日,体内所有细微劳损尽数修复,丹元流转圆润无瑕,神识凝练饱满,精气神彻底恢复至巅峰鼎盛的圆满状态。
柴行歌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澄澈通透,无喜无悲,没有对至宝的贪念,没有对机缘的狂热,只有一片历经世事沧桑的平静与淡漠。
他起身缓步走出洞府。
外头海风和煦,日光洒落,整座归墟岛安宁依旧。
四名师弟各自守在石屋洞府苦修,无人外出游荡,药田灵草长势喜人,岛内灵气充盈安稳,主峰傀儡静静伫立,监察四方海域,一切井然有序,毫无纰漏。
柴行歌立在崖边,远眺茫茫沧海,心境彻底笃定。
外界风起云涌,人心躁动,与他无关。
他不争一时快慢,不逐一时浮华,不随世人狂热逐利。
接下来三年时光,他自有自己的稳妥章法。
不急不躁,分批出海,游走内海各处深海灵脉、废弃修士洞府、冷门秘境残地,一点点搜集北斗七星阵尚未补齐的稀缺灵材;
日夜不辍,打磨太乙玄光剑剑意,夯实自身剑道根基,让术法、剑术、肉身尽数稳固圆满;
低调潜行,穿梭各大坊市黑市,悄无声息囤积高阶丹药、护身符箓、应急底牌,不张扬、不惹眼、不与人争抢;
冷眼旁观,默默记熟各方势力分布、正魔修士动向、海域凶险地带,提前规避未来秘境路上的杀机祸端。
别人争疯抢狂,他偏藏锋守拙。
别人急于入局,他偏稳扎根基。
根基筑牢,底牌备足,心性稳住。
待到三年期满,虚天殿大门洞开之时,他便藏锋入局,步步谨慎,步步求存,不贪首功,不抢至宝,不争锋芒,只求在漫天杀机、万人厮杀的大乱局之中,保全自身,稳中求进,悄悄摘取属于自己的那份机缘。
海域风起,群雄逐鹿。
他自静心守拙,静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