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千丈,沉渊锁寂。
不见日月天光,不通罡风流云,整片水域被亿万年沉淀的阴寒死死压实。寒意不是表层的凉,是顺着每一寸毛孔钻透皮肉、浸蚀筋骨、冻结气血的死寂冷,常年盘绕在这片地底溶洞群之中,从未散去。
遥遥千里之外,二十四岛外围海域的大战轰鸣,仍旧断断续续穿透层层厚重玄武岩层。
闷雷般的震颤一波接一波荡开水流,呜呜沉沉,似地底凶兽低喘,久久不息。
术法炸裂的狂暴轰鸣、飞剑交击的铮鸣脆响、修士暴怒的喝骂、濒死的惨嘶、灵力暴走掀起的乱流海啸,种种杀伐声响揉杂在一起,透过岩层缝隙传荡过来,被无尽海水层层稀释,化作朦胧浑浊的震波,一遍遍扫过这片僻静幽渊。
谁也未曾料想,片刻之前那场看似定局的绝杀围杀,竟会演变成如此失控的大乱局。
三名盘踞这片海域百年的老牌结丹,自持阶位碾压,笃定可以随手碾杀一名战后疲敝的筑基残修,稳拿五级鳌妖遗宝,坐收万全渔利。偏偏半路杀出两名隐匿极深的结丹散修,借着三方僵持、众人心神专一的破绽,骤然黑吃黑偷袭发难。
丹元对冲的巨响炸开战局,瞬间打乱所有布置。
原本稳如磐石的绝杀天罗地网,顷刻间土崩瓦解。
动静滔天,灵潮冲天,千里海域灵气暴乱,无数蛰伏在外、窥伺机缘的散修、寻宝小队、独行狠人,尽数被这股惊天异动吸引,蜂拥入局。
一时之间,整片溶洞战场彻底沦为无序修罗场。
十余修士混杂缠斗,结丹丹元狂轰乱炸,低阶符箓术法漫天爆开,飞剑寒光纵横交错,毒瘴、烈焰、水刃、土甲、风绞乱术层层叠叠冲撞碾压。岩壁大面积崩裂坍塌,碎石崩沙漫天翻滚,妖血、人血混杂着毒雾沙尘融在海水之中,把一片澄澈深海搅得浑浊暗红,凶险莫测。
入局之人,尽皆红眼贪狂。
有人盯着五级玄砂巨鳌的妖丹重宝,有人觊觎三名老牌结丹百年积攒的储物家底,有人只求浑水摸鱼、趁乱偷袭、夺宝遁走。
厮杀、偷袭、背刺、反水、合围、叛逃,瞬息万变,无道义、无同门、无底线。
所有人的神识、杀机、心神、算计,尽数死死锁在周遭同类身上,陷入无休止的疯杀内耗。
没人有余力扫视边角,更没人会记得,这场大乱的源头,那名被三方结丹视作囊中之物、必死无疑的筑基小辈,早已借着漫天乱象、借着众人贪杀失神的瞬息空隙,悄无声息脱离战圈,遁入了深海最幽暗、最偏僻、无人踏足的地底密道。
柴行歌一路低伏身形,整个人几乎贴在冰冷湿滑的玄武岩壁之上。
残破的衣袍被冰冷洋流一遍遍冲刷拍打,破烂布絮随水流轻轻摇曳,满身凝固的血污被海水慢慢浸润、化开、冲淡,一丝丝淡红血丝顺着水流飘向后方,又被他刻意引动的细微暗流卷散无踪。
他不敢有半分直身,不敢外泄半分灵光,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极缓极轻。
每一次吐纳,都细细收在肺腑之间,不让胸腔大幅起伏,以免带动水流、生出波动,暴露行迹。
自始至终,心神绷得如千年寒弦,极致紧绷,不敢有一瞬松懈。
旁人只道他是寻常筑基修士,侥幸苟活乱世。
唯有他自己心知,此刻的自身,早已站在筑基道途的最巅峰,半步假丹之境。
十余年天南苦修、星海漂泊、浴血磨打、丹火淬体、生死洗练,早已让他的真元浑厚凝练到筑基极致,肉身筋骨被无数次术法余波、妖力冲击、贴身搏杀打磨得坚逾精铁,经脉韧性、真元纯度、肉身耐受、厮杀本能,尽数稳压同阶所有修士。
放眼二十四岛周边所有筑基修士,无论对方是筑基后期、巅峰、圆满,或是专修肉身、专修术法、身怀异术底牌的老牌散修,正面搏杀、术法对冲、肉身硬撼、持久战缠斗,他皆可稳胜不败。
这是他一刀一剑、一血一伤硬生生拼出来的底气,是无数个日夜闭关吐纳、打磨根基、淬炼真元攒下的浑厚底蕴。
半步假丹,筑基无敌。
可心底深处,他从来没有半分骄矜自满。
越是站在筑基极致,他越是清醒修仙路上那道天堑鸿沟。
筑基聚灵海,结丹凝元胎。
一字之差,却是凡人与真仙的分界。
结丹修士丹元源源不绝,神识覆盖千里,肉身可扛术法乱流,术法威能自带道韵压制,哪怕只是随意一道基础丹元术法,厚重沉凝、碾压万物,根本不是筑基真元可以抗衡。
真元单薄、续航有限、神识浅薄、肉身有穷。
这便是他此刻的全部短板。
方才三名结丹老修,仅仅是内海边缘混迹的普通散修,无宗门底蕴、无正统传承、无上品秘术,不过结丹初期中下游的水准。
可就是这三人联手,便将他逼到底牌尽空、灵力枯竭、濒死陨落的绝境。
回想先前战局,柴行歌心底仍旧浸着一层彻骨寒意。
苦战数时辰搏杀五级巅峰玄砂巨鳌,他早已真元透支、肉身劳损、经脉受创。巨鳌万砂沉狱的本命碾压,无数砂刃割裂皮肉、轰击护体灵光,每一次冲击都震得他灵海翻腾、气血动荡。
好不容易拼死斩杀妖鳌、侥幸夺得妖丹重宝,心神与灵力双双空虚,尚未得以喘息,三名结丹老修已然循迹合围,骤然发难。
起初他尚且依仗多年厮杀经验、精妙地形周旋、阵旗层层阻滞、高阶符箓硬抗绝杀,勉强缠斗拉扯。
可阶位差距,终究不是技巧与经验可以抹平。
随着时间推移,丹元层层碾压,禁锢术法锁死空域,毒术暗袭防不胜防,他的保命底牌飞速消耗。
三阶雷纹符两张燃尽,爆雷轰鸣只换得瞬息喘息;极品凌风遁符耗尽,再无极速脱身之力;十余面乱灵迷踪阵旗层层破碎、灵光散尽,数年积攒的布阵底蕴一朝清空。
符尽、阵破、元枯、力竭。
到最后,他连最基础的水系护罩都难以维系,只能凭残破肉身、厮杀本能、极致走位,硬生生在三道丹元绝杀之下苟延残喘。
若非后来黑吃黑乱局爆发,三方结丹自顾不暇、被偷袭打乱阵脚,今日他绝无半点生机。
“侥幸,全然是侥幸。”
心底低声自语,念头冰冷而清醒。
乱星海修行,最忌贪功骄躁、侥幸自欺。
今日活命,不是战力足够,不是手段过人,是天时大乱、他人贪杀、对手轻敌、层层巧合堆砌出来的一线生机。
若再来一次同等战局,他必死无疑。
一路思绪沉凝,脚下身形丝毫未停。
他专挑岩层厚重、通道狭窄、暗流紊乱、视野闭塞的地底夹缝密道穿行。这种地方,主流洋流不至、妖兽不喜栖息、修士不屑探查,最是隐蔽安全。
身形穿梭幽暗甬道,每一步落脚都轻若鸿毛,脚底避开碎石沙砾,不发出半点摩擦声响,周身气机死死锁入体内,不向外流露半分。
足足一炷香光阴,埋头潜行奔逃。
身后遥遥传来的大战轰鸣、灵力震颤、杀伐怒啸,一点点由清晰变得微弱,直至彻底消弭在厚重岩层之外。
周遭彻底落入万古死寂。
没有杀伐、没有轰鸣、没有躁动、没有生灵气息。
只剩冰冷海水缓缓流淌,轻轻摩挲岩壁,发出细碎微弱的沙沙水声,衬得整片幽渊愈发空寂阴森。
柴行歌仍旧没有放松心神。
多年星海生死经验告诉他,越是看似安全无波的地方,越容易暗藏凶险。
他停下身形,双目微闭,丝丝缕缕神识小心翼翼铺展而出,一寸寸排查周遭百丈水域。
神识扫过幽暗水道、岩壁缝隙、深潭暗沟、乱石堆底、墨藻丛中。
无妖兽凶煞气息,无修士灵压残留,无隐匿禁制波动,无暗流陷阱凶险。
千里之内,死寂荒芜,彻底隔绝外界纷争。
确认周遭再无半分异动,他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沉沉,扫过四周地貌,寻觅临时闭关疗伤的安身之地。
不多时,视线落定身侧一处被深海墨藻遮掩的隐秘石窟。
石窟嵌在两尊数丈高的巨型玄武岩夹缝之间,入口低矮狭窄,外侧垂满浓密绵长的深海墨藻,层层叠叠,遮天蔽日,从外部根本无法察觉内里空洞。
内里空间不大,丈许方圆,地势平整干燥,不迎主流暗流,不积淤泥砂石,海水静谧通透,气流稳定。
最难得的是头顶岩层厚实数丈,质地致密坚硬,足以隔绝外界神识探查、抵挡术法余波冲击,是绝佳的临时潜隐疗伤之地。
柴行歌侧身低头,双肩微收,轻轻挤开浓密湿滑的墨藻枝叶,身形一矮,悄无声息钻入石窟之内。
入内之后,他没有立刻盘膝调息,反倒回身抬手,指尖引动一丝残存的微薄真元,轻轻拨动外侧垂落的墨藻。
簌簌——
墨藻枝叶缓缓合拢,重新严丝合缝遮盖住石窟入口,不留半点缝隙,完美遮掩内里人影与气息,哪怕有修士、妖兽就近掠过,也绝无可能发现此处暗藏人居。
做完这最后一层防护,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动。
下一瞬,极致的疲惫、深入骨髓的剧痛、灵力枯竭的虚脱,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彻底淹没四肢百骸。
他身躯微微一软,后背轻轻靠上冰凉坚硬的岩壁,顺着石壁缓缓落座。
脊背触及冷岩的刹那,满身灼痛、酸痛、刺痛尽数清晰传来,分毫毕现。
左肩骨裂错位的深处,经脉撕裂、筋骨错缝,只要身形稍稍挪动,便有一阵阵钻心刺骨的钝痛从肩颈蔓延全身,牵扯整条手臂麻木僵硬,五指微微颤抖,难以握紧。
周身肌肤新旧伤痕交错堆叠,砂刃割裂的细密血口、术法余波灼烧的浅褐焦痕、岩层磕碰的淤青挫伤、妖力震荡造成的肌理损伤,遍布胸腹、腰背、四肢。
深海寒水长时间浸泡渗透,阴冷寒气顺着破损肌理钻入血肉经脉,淤堵气血、凝滞生机,让浑身皮肉又僵又麻、又冷又痛。
丹田气海更是空空如也,一片枯竭。
十余年苦修积攒的浑厚真元,在接连死战、极限奔逃、底牌全开之后,彻底耗干殆尽,连一丝流转的灵力都无从提起。
寻常修士灵力枯竭,只会虚弱乏力。
而他此刻,是真元透支、经脉劳损、肉身重创、心神耗竭四重重伤叠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滞涩的闷痛感。
柴行歌缓缓抬手,五指微微屈伸,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麻木无力。
心底暗自沉吟,冷静复盘伤势根本。
“肉身根基尚在,道基未损,本源灵根没有伤及分毫。”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半步假丹多年淬炼的肉身,根基浑厚、肌理致密、经脉韧性极强,远超普通筑基修士数十倍。若是换做寻常筑基后期修士,经历这般连番死战、底牌尽空、丹元碾压、毒力侵体,早已经脉崩断、灵海溃散、修为大跌,甚至道心受损、沦为废人。
而他,仅仅是外伤累累、经脉淤堵劳损、真元暂时枯竭,只要静心调养、慢慢修复,便可尽数恢复,不留暗疾。
念头至此,他稍稍心安。
他抬手缓缓抚上腰间悬挂的乾坤造化葫。
葫身古朴温润,青白纹路内敛深沉,安安静静垂在腰间,无灵光外泄、无灵气波动、无半点异动,看上去与寻常凡器葫芦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亲身历经无数绝境,才知晓这枚异宝的莫测玄妙。
今日死局,他能活下来,大半功劳,归于此葫。
先前被青衫阴修暗袭,数十枚深海阴瘴毒针无声入体,歹毒阴寒的瘴力瞬间窜入血肉经脉,顷刻麻痹气血、紊乱灵机,若是任由毒韵蔓延,只需数息,便会侵入心脉、腐蚀识海、混乱道心,纵使不死,也会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就在那生死一线、生机将溃的刹那,这枚常年沉寂不动的造化葫,骤然自发震颤。
嗡——
彼时那声微不可闻的古朴葫鸣,至今仍旧清晰印在心底。
一层淡薄却无比纯净的青白灵光,自葫身悠悠荡开,三尺光圈贴身笼罩,不霸烈、不璀璨、无惊天神通,却有着世间最纯粹的涤秽净化之力。
侵入体内的阴瘴毒韵、杀伐戾气、丹元残余浊气、砂狱遗留的狂暴碎灵,尽数被灵光瞬间剥离、碾碎、净化、消散无踪。
濒临紊乱的识海瞬间清明,即将崩乱的气血重新归序,受损的本源稳稳锁住生机。
回想当时凶险,柴行歌眸光沉凝,心底满是疑惑与费解。
此物跟随自己多年,从天南带出,伴他闯荡乱星海,浮沉漂泊,历经无数大战绝境。
这些年来,他试过万般方法。
滴血认主、真元温养、神识浸透、功法引动、灵药淬炼、日夜贴身温养,穷尽自己所知的所有修士手段,试图炼化掌控这枚异宝。
可无论何种方法,造化葫始终沉寂如常,不纳精血、不融真元、不回应神识,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无半分可控神通显露。
所有的净化、涤秽、稳心、护主、固元奇效,全部都是绝境自发、危时显现,平顺之时寂然无声,半点玄妙不予窥探。
“是我修为不足,未达催动门槛?还是此葫品阶过高,非结丹之下可触?又或是……自带懵懂灵智,只择生死绝境自发护主?”
数个疑问盘旋心底,反反复复,无从求证。
修仙界天材地宝、上古异宝无数,藏天地玄机、含大道秘理,远非现阶段的自己可以窥探通透。
想不透,便不再多想。
柴行歌压下心底杂念,道心素来务实沉稳。
外物再神妙,终究是依托己身而存。
自身修为、自身根基、自身道心,才是乱世星海唯一真正的依仗。
他收回思绪,指尖一动,轻轻拂过腰间储物袋,灵力微引,三枚莹白圆润的固本丹静静落于掌心。
丹体通透细腻,药香温润清淡,没有高阶灵丹的浓郁霸道,只有绵长柔和的醇厚药力。
这是他早年囤积的低阶疗伤固本丹药,寻常大战之后,他素来不屑动用,只用来应对小伤小耗。
可如今高阶灵药尽数耗空,底牌物资十不存一,这三枚固本丹,已是他眼下修复伤势、重聚真元的唯一依仗。
他抬手,将三枚丹药尽数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温润细腻的药汁顺着咽喉缓缓滑落,不带半点燥烈火气,顺着食道沉入空空荡荡的丹田灵海。
下一瞬,丝丝缕缕柔和醇厚的药力缓缓化开。
不疾不徐、不猛不冲,顺着枯竭的灵海蔓延而出,沿着受损淤堵的经脉一丝丝流转、渗透、滋养。
药力所过之处,经脉紧绷的滞涩缓缓舒展,细微撕裂的刺痛慢慢抚平,淤堵的气血一点点疏通散开。
柴行歌即刻闭目盘膝,双手结静心固本印诀。
指尖相对,虎口微扣,双膝平稳落地,腰背中正挺直,周身彻底放松,摒除所有外界杂音、杂念、焦虑、算计。
他不敢急于求成,不敢催动功法强行加速药力运转。
此刻经脉脆弱劳损、灵海枯竭空虚,最忌急功近利。
若是强行催药、压榨生机,虽能短时恢复些许真元,却会拉伤受损经脉,留下永久暗疾,损伤半步假丹的圆满根基,日后冲击金丹大道,必会生出心魔阻滞、道基瑕疵,得不偿失。
故而他只求稳、不求快。
以最平缓、最稳妥、最固本的吐纳之法,引导药力自主流转,慢慢滋养肌理、修复创伤、温养灵海。
一呼,吸纳周遭微薄驳杂的水土灵气,纳入体内,剔除杂质,归于丹田。
一吸,沉降体内浊气、废力、伤气,缓缓排出肉身。
呼吸绵长、匀稳、规整,日复一日苦修养成的本能,哪怕重伤虚脱,仍旧丝毫不乱。
幽暗石窟之内,寂静无声。
唯有他沉稳规律的呼吸,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悠悠回荡。
时间缓缓流淌,外界深海仍旧暗流翻涌,千里之外的大乱厮杀依旧未曾止息。
无数修士为贪一念机缘,舍生忘死、互相残杀、陨落无名,尸身沉于深海,化作鱼虾妖物饵食,百年苦修、一世贪念,最终尽归虚无。
乱世浮沉,众生皆困利欲。
唯有这片隐秘幽渊之中,一时得清宁。
三枚固本丹的药力极为绵长,数个时辰缓缓消融扩散。
最先修复的是体表浅层伤势。
遍布周身的细碎血口,在药力滋养下慢慢结痂收拢、肌理愈合,浸水的刺痛彻底消散;体表淤青挫伤一点点化开,淤堵气血尽数归流;侵入皮肉肌理的深海阴寒湿气,被温和药力层层逼出体外,浑身僵冷的肉身渐渐恢复暖意。
待到药力尽数消融,周身浅表创伤已然尽数完好如初,肌肤肌理恢复平整,唯有新旧伤痕留下的淡淡浅痕,还隐隐昭示着先前的惨烈大战。
可深层的顽固伤势,仍旧未有太大起色。
左肩骨裂错位的钝痛依旧盘桓不散,深层断裂的细微筋骨、严重挫伤的经脉,绝非几枚低阶固本丹可以瞬间修复。
丹田灵海依旧空虚,仅有一丝丝微薄真元缓缓滋生,细如游丝,勉强维系肉身生机,远不足以催动术法、开启护罩、御使飞剑。
柴行歌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沉静如水,没有焦躁,没有急迫。
他微微活动指尖、手腕、肩颈,感受着体内变化,一边调息稳固药力效果,一边静静复盘整场生死大战的所有得失。
心境愈发通透,利弊得失、短板优势、凶险隐患,尽数清晰罗列心头。
此战所得,极多。
其一,五级玄砂巨鳌妖丹入手,底蕴充足,足够支撑自己长时间闭关打磨、稳固半步假丹根基,甚至可为日后冲击金丹大道积攒一笔厚重资源。
其二,历经结丹围杀、乱世混战、绝境潜遁,生死之间大恐怖洗练道心,让他的心境愈发沉稳坚韧,贪嗔尽去、浮躁全消,道心愈发凝实纯粹。
其三,彻底看清了自身的边界与短板。
同阶之内,他无敌。
半步假丹的肉身、真元、厮杀经验、临阵心态,足以碾压一切筑基修士,正面搏杀、持久战、诡术偷袭,皆可从容应对。
可一旦面对结丹修士,阶位压制便是无解天堑。
丹元厚重、续航无尽、神识广袤、术法带道韵、肉身耐碾压,每一项都全方位克制筑基真元。
此前自己数次能从结丹手下周旋逃生,靠的从来不是硬实力,而是地形、底牌、符箓、阵术、隐忍、预判、偷袭、乱局借势。
但凡正面公平对决,自己毫无胜算。
此战所暴露的短板,更是刻骨铭心。
过度依赖外物底牌。
符箓、遁符、阵旗,皆是绝佳绝境保命手段,可一旦尽数耗尽,自身容错率瞬间跌至谷底。
无外物依仗,无后手储备,无替补底牌,一旦再遇高阶凶险,只能坐以待毙。
“往后闯荡星海,需多囤积符箓阵材,多备后手保命之物,万万不可再底牌尽空、身无长物。”
心底暗暗立下戒律。
除此之外,最大的隐患,仍旧悬在头顶,从未消除。
那三名落败脱身的老牌结丹散修。
三人盘踞此地百年,睚眦必报、心性阴狠、贪戾无情。
此番大战,无端遭遇同阶偷袭,丹元耗损过半、秘术破散、机缘落空、颜面尽失,白白缠斗许久,一无所获,心底必然积满滔天恨意。
待外边混战平息,三人脱身之后,必定复盘整场战局。
大战因五级鳌妖而起,鳌妖死于自己之手,后续大乱因战局僵持而起,层层因果追溯,最终所有仇怨、所有怒气,都会尽数落到自己身上。
以这三人的狠辣心性,绝不会放任一名筑基小辈戏耍自身、夺宝遁走、让自己白白重伤耗力、颜面扫地。
待他们养好伤势、恢复丹元,必然会在二十四岛外围海域全域搜杀,凭借结丹神识大范围排查海域,搜寻自己的踪迹,斩草除根、泄恨夺宝。
这片海域,已然彻底成了是非死地,绝不可久留。
“待真元恢复三成,稳住伤势,即刻远遁,改换轨迹、隐匿气息、脱离这片海域范围。”
柴行歌心底定下前路打算。
三成真元,足够支撑他催动低阶敛息术、施展基础身法、短途遁逃,足以应对沿途突发的低阶凶险,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思绪落定,他摒弃所有杂念,再度闭合双目。
周身气机彻底沉凝,心如止水、不动不躁,继续静心吐纳、吸纳灵气、滋养伤势、重聚真元。
腰间乾坤造化葫静静垂落,古朴无言,青白微芒暗藏葫身肌理,缓缓流转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纯净生机,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悄无声息涤荡体内残留的杀伐浊气、丹元余秽,默默稳固他的本源道基。
幽渊沉沉,万古寂寂。
乱世之外,一隅潜隐。
半步假丹的孤寂身影,于血海余生、大乱落幕之后,不贪机缘、不恋浮华、不争逐利,只求稳根基、藏身形、避杀机、蓄底气。
忍一时风浪,静一世心神。
待他日真元重聚、伤势尽复、道基再固,再踏星海,重觅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