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礁潜踪
乱星海的雾,从来没有散尽的时候。
灰白色的湿雾沉沉压在海面之上,像一块浸满了凉水的粗布,低低垂落,笼住千里海域。日光穿透层层雾霭,落下来也只剩一片惨淡的白,照不透水下交错丛生的暗礁,也照不穿这一片海域常年不散的阴寂。
海面风平,却无半分暖意。
柴行歌立在一叶简陋的乌篷小舢板上,指尖轻轻搭着船沿,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修士的浮躁。
他这身青布短褂早已被海风潮气浸得发潮,贴在脊背微凉。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自离开黄枫谷辗转流落乱星海,已有数年光景,曾经山门里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早已被这片蛮荒海域磨去了所有稚气。
乱星海从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慈手软的修士。
舢板无人操控,借着海水缓慢的暗流缓缓漂移。船板是最普通的海柏木,常年泡在咸水里,表层起了细密的白硝,摸上去粗糙硌手。船上无帆无桨,只有一方小小的灰布篷子,勉强能遮些许海风露水。
这是雾礁海域最不起眼的海船,也是最安全的海船。
太过华丽的飞舟、灵光萦绕的法船,在这片无主海域,从来都是招灾引祸的靶子。
柴行歌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翻涌的白雾,神识极浅的铺开,只覆住身周数丈之地。
他素来谨慎。
越是荒僻无人的险地,越不能肆意释放神识。高阶修士的神念扫视如同明火,在黑暗里太过扎眼,但凡周遭潜伏着妖物、散修或是海域匪类,第一时间便会锁定源头。
他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在遍地亡命徒与上古遗妖的乱星海,根本算不得什么。
半点高调都不敢有。
雾礁海域不算知名,不在各大修士坊市的通商航道之内,也无灵岛矿脉可供开采,寻常修士根本不会踏足此地。可越是看似贫瘠无用的地方,越是容易藏污纳垢,也越是适合隐匿身形。
三天前,他在相邻的浅滩坊市偶然听闻消息。
有一伙跨海流寇,近月来盘踞雾礁深处,专挑独行低阶修士下手。不抢法宝灵石,只夺修士肉身精血与凝练的本源灵气,手段阴诡狠辣,已经暗害了十数名往来低阶散修。
乱星海死个把低阶修士,从来无人过问。
各大宗门自顾不暇,坊市管事只守自家地界,域外海域的亡命厮杀,本就是这片天地默认的规矩。
没人管,也没人愿意管。
柴行歌本无意多管闲事。
他流落星海,只求安稳攒积灵石,打磨修为,寻一处合适的洞府潜修,早日稳固筑基道基,从不掺和旁人恩怨纷争。可这伙流寇盘踞的雾礁深处,恰好挡住了他预定的渡海路线。
他要往更西侧的无人荒岛寻一株阴寒灵草淬炼木系灵根,绕路至少多耗半月时日,且沿途海域妖鱼丛生,风险更甚。
与其被动避让,不如彻底扫清隐患。
舢板缓缓飘过一片浮出海面的嶙峋礁石,礁石表面布满海风侵蚀的孔洞,附着层层深绿海苔,湿漉漉滴水。海水拍打着礁石根脚,发出细碎沉闷的哗哗声响,在死寂的雾海里格外清晰。
柴行歌微微垂眸,指尖微动。
袖中一枚低阶水行符箓悄然蓄势,却不激发。
他没有急着探路,也没有急着搜寻寇踪。
混迹星海数年,他早已养成极致隐忍的性子。凡事谋定后动,绝不凭一时血气冲动行事,哪怕对手只是传闻中的低阶寇匪,也绝不轻敌半分。
白雾深处,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极浅,极隐晦,混杂在海风的咸腥里,几乎无从分辨。寻常修士定然直接忽略,可柴行歌常年打磨五感,心性沉稳入微,瞬间便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不是妖兽的血气。
是修士的精血气息。
新鲜,且残留时间极短,应当就在数个时辰之前。
他眼底微光微凝,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身形稳稳立在船头,半点异动也无。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肉身气息尽数收敛,如同一块普通的海边顽石,融入周遭死寂雾色之中。
他慢慢转动脖颈,视线顺着血腥气飘来的方向缓缓望去。
前方雾色更浓,层层叠叠的白浪雾气翻涌不休,遮挡了所有视线,只能隐约看见重重错落的礁影,层层叠叠,如同蛰伏海底的巨兽骨爪,狰狞阴森。
那伙流寇,定然就藏在这片礁群深处。
柴行歌心底默默推演。
雾礁海域礁群纵横,暗道无数,海水深浅不一,潮起潮落间暗涌无数,最适合隐匿埋伏。这伙人能在此盘踞许久,必然熟悉地形,且惯于偷袭伏击,从不正面硬拼。
对付这类匪类,最忌急躁冒进。
一旦露出破绽,便是无尽杀机。
他缓缓盘膝坐于船板之上,脊背挺直,姿态松弛,看似静坐调息,实则心神早已高度紧绷。木系灵根悄然运转,周身细微草木灵气被缓缓牵引而来,层层覆在体表,化作一层极淡的灵气屏障。
这层屏障毫无灵光波动,无法御敌,却能隔绝自身气息,掩去修士独有的灵韵,让他彻底融入周遭海雾水汽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不动。
耐心,是他在乱星海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缓缓起了微风。
浮动的白雾被风吹开一道细微缝隙,极短暂的一瞬,远处礁群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灰光。
速度极快,一闪而逝,绝非自然雾影。
是人。
且是刻意收敛了遁光、小心翼翼移动的修士。
柴行歌眸光微沉,心底已然有了大致判断。
对方人数不多,修为应当都在筑基上下,最多一名筑基后期压阵,其余皆是筑基初期、中期水准。若是修为更高的修士,根本无需这般藏头露尾,大可直接横行海域,无需伏击偷袭低阶修士。
也正因修为不高,才只能靠着地形埋伏,阴诡夺杀。
又过片刻,海风再次吹动,一丝微弱的低语碎碎传来,隔着重重雾浪,听不真切字句,却能确定是人语。
不止一人。
至少两三人之多。
他们似乎在观望外围海域,排查是否有过路修士落单。
柴行歌依旧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能动。一旦身形挪移、灵光波动,立刻就会被对方锁定。对方以伏击为生,对气息异动的敏感度,远胜寻常苦修修士。
他静静等着。
等着对方先露破绽。
片刻之后,远处礁群之中,一道极淡的遁光再次亮起,一人驾着简陋的水行遁术,贴着海面低低掠出,身形大半藏在雾色里,只露出半截佝偻身影。
此人穿着破旧的灰布道袍,袍角沾满海水泥污,头发杂乱黏腻,面上带着长期亡命漂泊的阴戾枯槁。一双眼睛细小狭长,不停扫视四周海域,目光警惕又贪婪。
是放哨的喽啰。
柴行歌目光淡淡扫过,心底不动声色。
这人为求隐蔽,全程压制遁速,不御飞舟,不施法光,只用最基础的肉身踏海术,谨慎至极。可见这伙流寇极其狡猾,行事小心,绝非鲁莽之辈。
那灰袍修士在雾海外围缓缓巡弋半圈,未见任何异动,嘴角扯出一抹阴恻冷笑,低声啐了一口海水,转身便要折返礁群深处。
就在他转身刹那。
柴行歌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爆发,没有声势浩大的术法起手。
他身形轻轻一飘,如同落叶离枝,悄无声息脱离船板,双脚轻点海面。木系灵气凝于足底,稳稳托住身形,踏水无痕,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速度不快,却极稳,极静。
整个人彻底融进白雾之中,无声无息追向那名放哨修士。
距离在悄然拉近。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那灰袍修士依旧毫无察觉,满心以为这片荒僻雾海依旧空无一人,只顾着盘算今日能否再等到一两个落单肥羊,夺其精血、搜其储物袋。
乱星海的散修大多身家微薄,可但凡敢独自跨海而行的,多少都带着些许灵草灵石,足够他们几日挥霍。
他们不敢招惹高阶修士,便只能死死盯着低阶独行修士,啃食弱者活命。
待到相距不足十丈之时,柴行歌指尖才骤然凝劲。
一道纤细碧绿的木系灵丝自指尖无声射出,细如发丝,毫无灵光外泄,快到极致,瞬间缠向那灰袍修士的后颈。
木丝柔韧至极,且附带极强的禁锢之力。
那灰袍修士终究是常年搏命的亡命徒,危机临身的刹那,背脊骤然一凉,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底警兆大作!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身躯猛地往前一扑,同时袖中一道灰色毒粉瞬间挥洒而出,笼罩身后整片区域,想要逼退暗中偷袭之人。
反应极快,杀伐经验老道。
可终究晚了半步。
碧绿灵丝瞬间缠紧他的脖颈,力道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细微骨响。
灰袍修士浑身骤然一僵,口中尚未吐出的惊呼声直接被硬生生掐断。周身流转的微薄灵气瞬间溃散,四肢猛地僵硬无力,眼中瞬间布满惊恐之色。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冷柔韧的灵气死死锁死了他的经脉气血,周身灵力彻底凝滞,半点动弹不得,连调动一丝灵气护体都做不到。
窒息与经脉锁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拼命挣扎,双目圆睁,手脚胡乱扑腾,海面被他拍得水花四溅,可那道纤细木丝稳如磐石,纹丝不动,越收越紧。
他艰难侧过头,用尽最后余力向后望去。
白雾之中,那名青布短褂的少年静静立在海面,身姿平稳从容,眉眼清淡无波,没有半分杀伐狰狞。
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这片终年不见天光的雾海。
没有杀意沸腾,没有快意杀伐,只有一片漠然平静,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灰袍修士心底瞬间涌起无尽寒意。
他纵横这片雾礁海域数月,伏击斩杀数十修士,从未见过这般年轻、心性却这般沉稳冷酷的对手。
对方全程无怒无躁,出手无声无息,一击锁命,干脆利落。
根本不是寻常冲动少年修士。
是真正在生死里磨出来的狠人。
短短一瞬,他脑中闪过无尽悔意,悔自己贪心不足,悔自己大意轻敌。
可世间从无回头之路。
柴行歌眸光微淡,指尖灵气再增三分。
紧绷的木丝骤然勒紧。
又是一声轻响。
灰袍修士头颅软软一歪,眼中神光瞬间溃散,身躯彻底失去力气,直直往海面栽落下去。
柴行歌随手一探,凌空取下他腰间干瘪的储物袋,指尖灵气一扫,确认无暗藏禁制、无自爆符箓,便随手收进袖中。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海面恢复平静,雾色依旧翻涌,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他低头看了眼坠入海中的尸体,没有半点停留。
乱星海尸沉大海,本就是宿命常态,无需感慨,无需怜悯。
弱肉强食,从来都是这片海域唯一的规矩。
他身形再次一动,依旧保持极致的隐匿姿态,顺着方才那名修士折返的路线,继续往礁群深处缓缓潜行。
越往深处走,雾色越浓,血腥气息越发浓郁。
沿途礁石缝隙里,隐约能看见碎裂的残破衣料、破损的低阶法器碎片,还有点点早已发黑干涸的血迹。
想来都是前些时日遇害修士遗留的痕迹。
这些亡命寇匪,杀人夺宝之后从不收拾痕迹,肆意妄为,早已习惯以杀为生。
前行数十丈,绕过一片巨大的环形礁壁,视线骤然开阔些许。
礁群环抱之间,藏着一处天然的隐秘水湾。
水湾避风挡浪,雾色相对稀薄,正是绝佳的藏身据点。
此刻水湾之中,停着一艘简陋的乌篷快船,船上立着三名灰袍修士。
一人盘膝坐在船头,闭目调息,气息最为沉稳厚重,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修为堪堪摸到筑基后期门槛。
另外两人立在船身两侧,一人低头擦拭着一柄泛着乌光的短匕,匕身隐隐萦绕淡淡毒气。另一人正低头翻检着数个破旧储物袋,时不时从中翻出几块零碎灵石、低阶灵草,随手丢进身前布囊之中,脸上带着贪婪满足之色。
三人皆是面色阴戾,眼神浑浊,满身亡命匪气。
方才放哨的同伴迟迟未归,三人虽有几分疑惑,却并未多想。
只当是对方在外贪看海景,或是想私藏些许零碎收获。
常年结伴为寇,彼此虽互不信任,却也习惯了彼此散漫随性。
擦拭短匕的瘦高修士随口低声骂了一句:“老三越来越懒了,放个哨也磨磨蹭蹭,这般慢,今日怕是等不到过路肥羊了。”
翻捡储物袋的矮胖修士嘿嘿一笑,语气阴邪:“急什么,雾礁海域本就少人来,能捞着一个是一个。方才那名炼气巅峰的修士精血还算醇厚,够咱们调息两日了。再等等,说不定还有好运。”
船头闭目调息的头目缓缓睁开双眼,目光阴沉扫过外围雾色,沉声道:“别聒噪,此地不宜久留,若是今日再无收获,今夜便转去北侧浅滩。这边近日死的人太多,恐引来有心人注意。”
话音刚落。
一阵极轻的海风悄然吹过。
一丝极淡的生人气息,悄然飘进了水湾。
船头头目眉头骤然一皱,眼底瞬间闪过警惕之色。
他修为最高,感知最敏,瞬间捕捉到了这缕陌生气息!
“有人!”
低喝声未落,三人同时身形一动,瞬间弃了手中琐事,齐齐转身望向雾色深处,周身灵力瞬间暴涨,杀机骤然铺开!
矮胖修士厉声喝问:“何人在此鬼鬼祟祟!速速现身!”
瘦高修士手中毒匕瞬间出鞘,乌光闪烁,死死锁定雾海入口,身形紧绷,蓄势待发。
船头头目眸光阴沉沉盯着翻涌的白雾,双手悄然结印,体内水系灵气悄然运转,海面之下暗流隐隐涌动,暗藏杀招。
三人分工明确,反应极快,配合默契,显然是常年厮杀养成的本能。
雾色翻涌不息,却无人应声。
只有海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潮湿凉意。
一片死寂。
可那缕生人气息,却越来越近,清晰无比。
无形的压迫感,缓缓笼罩整个水湾。
三人心中警兆越来越盛,脸色愈发难看。
对方不声不响潜至近处,他们三人竟无一人提前察觉,这份隐匿手段,远非寻常低阶修士所能拥有!
下一刻,白雾缓缓分开。
一道青布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柴行歌依旧是那一身朴素短褂,身姿挺拔平稳,步履从容,一步步踏海而来,海面平稳无波。
他目光平静扫过船上三人,没有凌厉杀机,没有凶狠戾气,只是淡淡一瞥,便将三人神色动静尽数收于眼底。
少年年纪看着极轻,眉眼干净,身形清瘦,周身灵气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如同一名普通的山门小修士,毫无威慑之力。
可越是这般平淡模样,船上三人心中越是发凉。
能悄无声息潜到他们近前,仅凭这份隐匿功底,便绝非善类。
船头头目瞳孔微缩,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忌惮:“阁下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等居所?”
他没有直接动手,心中已然谨慎万分。
乱星海独行修士,要么极弱,要么极强。眼前这人,明显属于后者。
柴行歌站在水湾入口,距离快船十余丈之遥,停下脚步。
他目光扫过船边散落的带血残物,扫过三人身上沾染的淡淡精血煞气,声音清淡,不高不低:“这海域,挡我路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威胁,没有怒斥。
可落在三名寇匪耳中,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矮胖修士先是一愣,随即陡然狂笑起来,戾气暴涨:“区区一个筑基中期的娃娃,也敢在咱们兄弟面前大放厥词!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方才仔细探查,已然摸清对方修为,不过筑基中期,比他们头目还差一截。
瞬间心中忌惮尽去,只剩下凶性与贪婪。
筑基中期的独行修士,身家定然比那些炼气修士丰厚得多!若是擒杀此人,所得收获,定然远超平日劫掠!
瘦高修士眼中也闪过贪婪精光,手中毒匕微微震颤,已然迫不及待。
唯有船头头目眉头紧锁,心底依旧隐隐不安。
对方修为明明只有筑基中期,可这份沉稳心性、这份临阵不惊的气度,绝非寻常少年修士所有。
太过稳了。
稳得让人心里发慌。
“放肆!”头目低喝一声,压住两名手下躁动,目光死死盯着柴行歌,“少年人,乱星海求财各凭本事,井水不犯河水。你若过路,自可绕行,何必来找我等麻烦?”
他依旧想试探虚实,不愿贸然开战。
柴行歌眸光微淡,轻轻摇头。
“绕路太远。”
他懒得多言。
这些亡命徒靠猎杀低阶修士为生,手上沾满无辜修士鲜血,本就是海域毒瘤。今日撞上他,又挡他去路,没有半点放过的必要。
多说半句,都是多余。
见他态度淡漠强硬,没有半分退让之意,船头头目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褪去,阴寒杀机彻底绽放。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便休怪我等不客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掌猛地往下一压!
海面之下积蓄的暗流骤然炸开!
整片水湾的海水瞬间剧烈翻涌,数道丈高水浪骤然拔地而起,带着磅礴水压,狠狠朝着柴行歌当头镇压而下!
水系术法,浪涛镇杀!
同一时刻,两侧两名修士同时动了!
矮胖修士双手一挥,数十枚漆黑毒针破空射出,密密麻麻,笼罩整片前路,针身带着腥臭剧毒,封死所有躲闪空间。
瘦高修士身形一闪,踏浪疾冲,手中乌光毒匕带着阴寒戾气,直刺柴行歌心口要害,招式阴狠刁钻,招招致命!
三人同时出手,术法、暗器、近身杀招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半点破绽。
换做寻常筑基中期修士,瞬间便会被死死压制,重伤殒命。
海面浪涛轰鸣,毒针破空嘶鸣,近身刀锋凛冽。
杀机铺天盖地,瞬间笼罩柴行歌周身所有方位。
可面对这般凶险杀局,柴行歌面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动。
眼底依旧平静无澜。
他早已看穿三人所有招式路数、灵力运转破绽。
在黄枫谷数年苦修,再加上乱星海无数次生死历练,这些靠着野路子搏杀、术法残缺不全的寇匪招式,在他眼中处处都是漏洞。
只见他身形轻轻一侧,步伐看似缓慢,却精妙至极。
无数破空而来的漆黑毒针,尽数贴着他衣袂擦过,无一沾身。
紧接着手腕轻翻,双掌结出简约木印。
没有宏大灵光炸开,没有惊天术法异象。
唯有丝丝碧绿灵气自掌心迸发,落地生根。
脚下海面,无数纤细青藤骤然破土而出,疯狂暴涨!
青藤柔韧密集,瞬间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藤墙,轰然挡住当头压落的滔天浪涛!
“轰隆!”
巨浪狠狠砸落,拍在青藤屏障之上。
磅礴水压炸裂四散,水花漫天飞溅,雾海激荡轰鸣。
可层层青藤死死扎根海面,柔韧坚韧,任凭浪涛冲击,纹丝不动,硬生生将水系术法的磅礴力道尽数消解。
浪花散尽,青藤依旧完好无损。
一招硬接筑基后期术法,稳如泰山。
船头上三名寇匪瞳孔骤然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扎实的木系防御术法!
寻常木法偏重缠绕,防御力平平,可眼前这少年的木系功法,坚韧厚重,稳若磐石!
不等三人震惊神色褪去,柴行歌身形已然再度前移。
避开毒针、挡下水浪的所有动作,不过瞬息之间。
那名近身突袭的瘦高修士,毒匕堪堪刺到他身前半尺之地。
咫尺之间,便可破防伤人。
瘦高修士眼中闪过狂喜凶光,以为得手!
可下一瞬,柴行歌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凝练至极的木劲无声迸发。
速度快到极致。
“叮!”
一声清脆细响。
乌光毒匕瞬间被精准弹偏,刀锋擦着衣袂划过,落空而出。
不等瘦高修士反应,柴行歌五指微曲,轻轻一抓。
柔韧青藤瞬间缠上对方手腕,骤然收紧!
“啊!”
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响起。
瘦高修士手腕瞬间被勒得筋骨碎裂,剧痛彻骨,手中毒匕直接脱手飞出。
柴行歌手腕再抖。
青藤骤然缠绕收紧,层层缚住对方四肢躯干。
强劲禁锢之力瞬间锁死对方所有经脉灵力。
瘦高修士浑身灵力瞬间凝滞,半点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嘶吼挣扎,却无济于事。
柴行歌眼神淡漠,抬手轻轻一按。
一缕精纯灵气落于对方天灵。
惨叫声戛然而止。
瘦高修士身躯一软,直直瘫倒海面,生机彻底断绝。
从突袭、被挡、被缚、殒命,全程不过两息。
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水湾之内,瞬间死寂。
剩下的矮胖修士与船头头目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心底寒意彻骨!
两息斩杀一名筑基中期修士!
这般战力,这般杀伐速度,根本不是普通筑基中期所能拥有!
这少年,绝对藏了修为,或是身怀顶级功法秘术!
“找死!”
短暂震惊过后,头目眼底戾气彻底疯狂!
知道今日遇上硬茬,再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战!
他双手法印疯狂变幻,周身水系灵力彻底暴走,海面狂风骤起,层层水浪凝聚成数道狰狞水刃,悬浮半空,寒光凛冽!
与此同时,他反手摸出一枚漆黑骨鞭,鞭身布满细密倒刺,萦绕浓郁血腥煞气,显然是用人骨精血祭炼的歹毒法器。
“全力杀他!”
头目厉声嘶吼,手中骨鞭狠狠一甩!
骨鞭带着刺耳破风之声,凌空抽向柴行歌头颅,霸道凶狠!
矮胖修士早已吓得心神颤抖,却只能咬牙催动全身灵力,指尖连连弹出,又是数十毒针、数道灰毒雾气铺天盖地压上。
一人祭出本命法器强攻,一人以毒术暗器辅助。
两人倾尽所能,拼死搏杀。
海面杀机再次暴涨,比刚才更甚数倍。
柴行歌面色依旧平淡。
他不闪不避,左手木藤持续延展,层层铺开,挡下所有毒雾毒针。
右手指尖灵气凝聚,碧绿灵光愈发凝练。
他修习的水土木三系功法,皆是正统道门心法,根基扎实厚重,远胜野路子寇匪的残缺术法。
对方灵力看似狂暴汹涌,实则虚浮无根,后劲不足。
他一眼便看穿短板。
只见他指尖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至极的细长木芒破空射出。
没有华丽异象,速度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直奔那名筑基后期头目眉心要害!
木芒穿透力极强,专破灵力护罩!
头目脸色骤变,心中大骇,急忙侧身避让,同时催动灵力凝出厚厚水幕护在身前!
“噗!”
木芒瞬间穿透薄弱水幕,势不减分毫,擦着他额角飞过,硬生生划破一道血口,带起点点血花。
只差分毫,便贯穿眉心!
头目惊出一身冷汗,心神彻底大乱。
就在他心神恍惚、招式滞涩的刹那。
柴行歌身形已然欺近身前。
无数青藤骤然暴起,如同活蛇窜出,瞬间缠上骨鞭,顺着鞭身极速蔓延,瞬间缠满对方手臂、身躯。
“给我断!”
头目怒吼一声,拼命催动灵力想要震碎青藤。
可这些青藤坚韧诡异,越震越紧,死死锁死法器与灵力流转!
灵力通路被封,本命法器被缠!
筑基后期修士的战力,瞬间被废大半!
柴行歌目光平静,抬手一掌,稳稳印在对方胸口。
掌风不猛,却厚重凝练,带着透体而入的木系禁锢之力。
“咔嚓!”
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响起。
头目身躯猛地一僵,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浑身灵力瞬间溃散,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名清瘦少年,心底满是不甘与悔恨。
自己纵横雾礁海域,猎杀无数修士,最终却栽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手里。
栽得彻彻底底。
柴行歌收回手掌,任由对方身躯缓缓坠入海中。
转头看向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的矮胖修士。
那修士早已没了半分凶戾,双腿发软,连连后退,声音颤抖求饶:“前辈饶命!晚辈知错!再也不敢为恶了!求前辈饶我一条狗命!”
他亲眼看着两名同伴瞬息殒命,自家头领也一招落败身死,早已被彻底吓破胆子。
柴行歌静静看着他,没有动容,没有怜悯。
他缓缓抬手。
青藤一闪而过。
一声短促惨叫过后,海面再次恢复寂静。
短短数息时间,盘踞雾礁海域的四名流寇,尽数伏诛。
水湾之内,狂风渐歇,浪涛平复。
漫天雾色依旧翻涌,仿佛方才那场干净利落的杀伐,从未发生。
柴行歌立在海面,静静伫立片刻。
抬手一挥,漫天残留的毒雾、血腥浊气尽数被灵气扫空。
随后他掠上那艘乌篷快船,低头翻看船上遗留的储物袋与物资。
零碎灵石、残缺低阶法器、少量寻常灵草,还有几瓶低劣毒粉毒水。
身家微薄,果然是只能靠劫掠低阶修士苟活的底层寇匪。
柴行歌将有用的灵石、灵草尽数收拢,无用的歹毒器物随手引爆销毁,不留半点祸源。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雾海西侧。
前方海域通畅无阻,再无拦路匪患。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恢复素来的淡漠平静。
乱世星海,从无安稳。
想要安稳修行,稳步前行,便只能一步一步扫清前路障碍。
不强求杀伐,却也从不惧杀伐。
他转身落回自己的小小舢板,抬手轻挥,催动微弱灵气。
小舟缓缓调转船头,破开层层白雾,朝着西侧无人荒岛方向,悠然行去。
雾海茫茫,前路漫漫。
青衫孤舟,渐渐隐入无尽灰白雾色之中,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