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走出山谷,回头看了一眼那狭窄的谷口。夕阳的余晖将两座险峰染成暗红色,谷内的荒草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暗金色的海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向下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神识却始终保持着警戒。储物袋中,那半块残破的玉简静静躺着,触感冰凉。这玉简中的内容,或许能为他打开一扇通往更高阵法造诣的大门。而辛如音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悄然生根。该回去好好研究这玉简了,柴行歌想道,同时也要开始打听那个女子的消息。
回到青竹林洞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洞府石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月光石的光晕在石壁上晕开,将整个静室笼罩在柔和的白光中。空气中弥漫着宁神草特有的清冽香气,混合着石壁渗出的淡淡湿气。柴行歌走到石桌前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半块玉简。
玉简躺在掌心,触感粗糙冰凉。
它只有巴掌的一半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蛮力从中间掰断的。玉简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颜色灰暗,像是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但仔细看去,那些裂纹之间,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符文被岁月磨蚀后留下的痕迹。
柴行歌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缓缓探入。
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神识涌入识海。
玉简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但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那是玉简破损后信息流失形成的空白。只有中央一小片区域,还保留着一些残缺的文字和图案。
那些文字用的是古篆体,笔画繁复,字迹模糊。
柴行歌凝神细看。
“……空间节点非固定,随灵脉流转而移……需以星纹铁为基,空冥石为引,构建三才定位阵……”
“……阵法叠加,非简单堆砌,需以五行相生之理,构建嵌套结构……”
“……虚空裂缝之稳定,关键在于空间锚点的精准定位……”
断断续续的文字,零零散散的图案。
但就是这些残缺的内容,让柴行歌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放下玉简,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四本基础阵法典籍,快速翻到关于空间阵法的章节。对比着看,差距立现。
基础典籍中关于空间阵法的描述,大多停留在理论层面,语焉不详。什么“空间乃天地之基”,什么“阵法可沟通虚空”,都是些笼统的概念。而这半块玉简中的内容,却是实实在在的阵法构建原理,是具体的材料搭配、符文绘制、灵力运转路径。
尤其是关于“空间节点定位”的那一段描述,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点出了一个柴行歌前世都未曾深入思考过的问题——空间节点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会随着地下灵脉的流动而缓慢移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多数古传送阵之所以失效,很可能不是因为阵法本身损坏,而是因为空间节点已经偏移,阵法锚定的位置已经不对了!
柴行歌放下典籍,再次拿起玉简。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玉简中那些残缺的图案,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复杂的阵法结构图。虽然大部分线条都断裂了,但剩下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其精妙之处——那是一种嵌套式的阵法结构,外层阵法负责稳定空间,内层阵法负责精确定位,中间还有一层转换阵法,将灵力转化为空间之力。
这种设计思路,远超他目前所知的任何阵法。
柴行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在乱星海见过的那些高阶阵法。那些元婴老怪的洞府禁制,那些上古遗迹的守护大阵,似乎都有这种嵌套结构的影子。
这半块玉简,价值不可估量。
他缓缓睁开眼,将玉简小心地放在石桌上。月光石的光芒照在玉简表面,那些细微的银色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活过来一般。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辛如音。
前世,他在乱星海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一位阵法天才,身具罕见的“龙吟之质”——一种先天体质,对阵法有着超乎常人的感悟力,但代价是寿元极短,据说活不过百岁。她的道侣齐云霄痴情一片,为了给她寻找续命之法,四处奔波,耗尽家财,最后甚至不惜冒险进入一些凶险的秘境。
柴行歌记得,前世曾有人提起过,辛如音最擅长的就是空间阵法。她曾修复过一座上古传送阵,虽然那座传送阵最终因为材料不足未能完全启动,但她的阵法造诣已经得到了乱星海几位阵法大师的认可。
而辛如音修复那座传送阵时,似乎就提到过“空间节点偏移”的理论。
柴行歌的手指轻轻敲击石桌。
桌面冰凉,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
如果这半块玉简与辛如音有关,或者玉简中的内容与辛如音的阵法理论同源,那么结交辛如音,或许就能获得更完整的空间阵法传承。
更重要的是,辛如音现在应该还活着,而且处境艰难。
龙吟之质带来的痛苦,柴行歌前世曾听人描述过——那是经脉中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穿刺的痛楚,每逢月圆之夜还会加剧。而能缓解这种痛苦的药材,都极其罕见,价格昂贵。
齐云霄为了给辛如音求药,已经耗尽家财。
这正是雪中送炭的最好时机。
柴行歌站起身,在静室中踱步。
石壁上的月光石投下他的影子,随着他的走动在石壁上晃动。空气中宁神草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吸入肺中,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但如何找到辛如音?
前世他只是在乱星海听说过这个名字,对辛如音在越国的具体位置一无所知。齐云霄四处求药,行踪不定,想要找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柴行歌停下脚步。
他需要信息。
而获取信息的最好方式,就是通过可靠的人脉。
第二天清晨,柴行歌离开了洞府。
他没有直接去找厉飞雨,而是先去了执事堂。青竹林药园的事务需要例行汇报,这也是他维持正常弟子身份的必要之举。
执事堂内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汗味、药草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几名外门弟子正在排队领取任务,低声交谈着。柴行歌走到负责药园事务的执事弟子面前,递上青竹药园的账簿。
“柴师兄,这个月的灵药收成不错啊。”执事弟子翻看着账簿,笑着说道。
“还行。”柴行歌淡淡回应。
他的目光在执事堂内扫过,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但没有厉飞雨的身影。厉飞雨最近似乎接了一个外出任务,已经离开宗门好几天了。
汇报完事务,柴行歌离开执事堂,向青竹林走去。
路上,他遇到了刘明远。
刘明远正从百草园的方向走来,脸色有些苍白,脚步略显虚浮。他看到柴行歌,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柴师弟,这么巧。”
“刘师兄。”柴行歌点头致意。
两人擦肩而过时,柴行歌敏锐地察觉到,刘明远身上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阴冷气息。那气息很微弱,几乎被百草园的药草味掩盖,但柴行歌的神识经过玉葫淬炼后更加敏锐,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
是鬼灵门功法的气息。
柴行歌心中了然,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青竹林,他没有立刻回洞府,而是在竹林深处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盘膝坐下。竹林间光线斑驳,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传讯符。
这张传讯符与之前联络韩立的不同,是普通的弟子间传讯符,可以在宗门范围内传递简短信息。柴行歌提笔写下几个字:
“厉师兄,回宗后一叙。”
注入灵力,传讯符化作流光,向宗门深处飞去。
做完这一切,柴行歌才起身回到洞府。
接下来的三天,他一边研究那半块玉简,一边等待厉飞雨的消息。
玉简中的内容虽然残缺,但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那些关于空间阵法嵌套结构的描述,那些关于材料搭配的原理,都让他对阵法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甚至尝试着在脑海中推演,如果要将这些理论应用到实际布阵中,该如何操作。
但推演到一半,总是因为信息缺失而中断。
这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找到辛如音。
第三天傍晚,洞府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柴行歌睁开眼,神识扫过,是厉飞雨。
他起身打开石门,厉飞雨站在门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之色,但眼神依然明亮。
“柴师弟,你找我?”厉飞雨走进洞府,毫不客气地在石凳上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
“厉师兄辛苦了。”柴行歌重新坐下,“这次外出任务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跑得腿都快断了。”厉飞雨抹了抹嘴,“去了一趟天星宗坊市,帮一位师叔采购些材料。那地方人真多,挤得要命。”
天星宗坊市。
柴行歌心中一动。
“厉师兄对天星宗坊市很熟?”
“还算熟吧。”厉飞雨放下茶壶,“这几年跑过不少次。怎么,柴师弟想去?”
“有点想法。”柴行歌斟酌着措辞,“我最近在研究阵法,听说坊市里有些摊位会出售阵法典籍或者阵法师的笔记,想去看看。”
“阵法?”厉飞雨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懂。不过坊市里确实有专门卖阵法材料的区域,你可以去那边转转。”
柴行歌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厉师兄这次去坊市,有没有听说什么特别的消息?比如,有没有人在求购什么罕见的药材?”
“罕见的药材?”厉飞雨想了想,“你这么一说,还真有。我在坊市的时候,听到几个散修在议论,说最近有个修士在到处求购‘寒髓枝’,开价很高,但一直没买到。”
寒髓枝。
柴行歌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记得这个名字。前世在乱星海,他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关于寒髓枝的记载——这是一种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灵药,性寒,能暂时压制一些特殊体质带来的痛苦。但因为生长环境苛刻,采摘困难,所以极其罕见。
而龙吟之质带来的痛苦,寒髓枝正好能缓解。
“那个求购寒髓枝的修士,长什么样?”柴行歌问道,语气尽量平静。
“我没见过本人。”厉飞雨摇头,“只是听那些散修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修,穿着普通的青色道袍,看起来有些憔悴。他在坊市里问了好几天,几乎把所有的药材铺都跑遍了,但寒髓枝这东西,有价无市,根本没人有货。”
三十岁左右,青色道袍,憔悴。
这些特征,与齐云霄吻合。
柴行歌心中已经基本确定,那个求购寒髓枝的修士,就是齐云霄。
“柴师弟,你对寒髓枝感兴趣?”厉飞雨好奇地问道。
“只是好奇。”柴行歌淡淡道,“听说这种药材能缓解特殊体质的痛苦,所以多问了一句。”
“原来如此。”厉飞雨没有深究,他站起身,“柴师弟,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这次任务累得够呛,得好好休息几天。”
“厉师兄慢走。”
送走厉飞雨,柴行歌关上石门,回到静室。
月光石的光芒照在石桌上,那半块玉简静静躺着。他拿起玉简,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脑海中思绪翻涌。
齐云霄在天星宗坊市求购寒髓枝。
这意味着,辛如音现在的痛苦已经加剧,急需药物缓解。而齐云霄为了求药,不惜在坊市公开寻找,这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家财耗尽,连私下交易的渠道都没有了。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结交辛如音的最佳时机。
但柴行歌没有立刻行动。
他需要更详细的信息,需要知道齐云霄具体在坊市的哪个区域活动,需要知道辛如音现在可能藏身何处。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想清楚,该如何接近齐云霄,如何提供帮助,而不引起对方的怀疑和警惕。
毕竟,一个陌生的修士突然出现,主动提供罕见的药材,任谁都会心生戒备。
柴行歌将玉简收起,走到静室窗前。
窗外,青竹林在夜风中摇曳,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黄枫谷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山间的萤火。空气中传来竹子的清香和夜露的湿润气息。
他需要去一趟天星宗坊市。
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先做一些准备,需要想好一个合理的理由,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柴行歌转身回到石桌前,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
笔尖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寒髓枝……天星宗坊市……齐云霄……”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是某种隐秘的符咒。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