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竹叶缝隙,在洞府石门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柴行歌推开石门,淡青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站在洞府前,目光扫过青竹林,神识如细密的网铺开,确认方圆百丈内无人窥视。昨夜调息后,经脉的裂伤已愈合六成,灵力运转更加顺畅。丹田内的灵液湖泊平静如镜,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内门弟子令牌,又取出另一块令牌——青竹药园执事令牌。
两枚令牌并列放在掌心。
一枚代表身份,一枚代表职责。
今日,他要去百草园。
不是暗中探查,而是以新任药园执事的身份,正式拜访。
柴行歌收起令牌,迈步走出青竹林。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山道两侧的草木沾着露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沿着山道向上,穿过一片松林,又绕过两座山坳,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山谷。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古朴大字:百草园。
字迹苍劲有力,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显然已立在此处多年。石碑后方,是一片被阵法笼罩的广阔区域——透过半透明的禁制光幕,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药田,田垄纵横交错,灵植夫的身影在田间忙碌。
禁制光幕呈淡青色,表面有细密的符文流转。
但柴行歌一眼就看出,这禁制的光芒比正常情况暗淡了三成。
符文流转的速度也略显滞涩,像是灵力供应不足,或是阵法核心出了什么问题。
他走到石碑前,从储物袋中取出执事令牌,注入一丝灵力。
令牌表面亮起微光。
“青竹药园执事柴行歌,前来拜访百草园刘师兄。”
声音不高,但穿透禁制,传入园内。
片刻后,禁制光幕荡开一圈涟漪,露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柴行歌迈步而入。
踏入园内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这香气混杂着数十种灵药的气息,有的清冽如薄荷,有的甘甜如蜜,有的辛辣如姜,还有的带着淡淡的苦涩。药田整齐排列,每一块田都标着编号,田间的灵植夫穿着灰色短衫,正弯腰照料灵药。
但柴行歌敏锐地察觉到,这药香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留下的味道。
很淡,几乎被药香掩盖,但确实存在。
他不动声色,继续向前。
一名穿着淡黄长袍的中年修士迎了上来。此人约莫四十岁模样,面容清癯,眉头紧锁,眼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显示是筑基初期,但气息略显紊乱,显然最近心神消耗极大。
“柴师弟?”
中年修士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在下刘明远,负责百草园。昨日收到传讯,说青竹药园新执事今日要来拜访,没想到柴师弟来得这么早。”
“刘师兄。”
柴行歌还礼,语气平静,“初来乍到,理应先来拜访。青竹药园与百草园相邻,日后还需刘师兄多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
刘明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柴师弟来得不是时候啊。百草园……唉,最近出了些麻烦。”
他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柴行歌跟在他身后,沿着药田间的石板路向前走去。
路两侧的药田里,灵药长势各异。有的灵药叶片肥厚,泛着玉质光泽;有的灵药茎秆挺拔,顶端结着拇指大小的果实;还有的灵药匍匐在地,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灵植夫们或浇水,或除草,或施撒灵肥,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但柴行歌注意到,有几个灵植夫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们的眼神不时飘向园内某个方向,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不安。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气息,随着深入园内,变得越来越明显。
“柴师弟请看。”
刘明远在一处药田前停下脚步。
这是一块约三丈见方的药田,田垄整齐,土壤呈深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灵土。但田中的灵药,却是一片枯黄。
不是普通的枯萎。
这些灵药的叶片完全失去了水分,干瘪如纸,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茎秆从中间折断,断面呈焦黑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最诡异的是,灵药的根系——刘明远蹲下身,用手扒开土壤,露出下面的根系。
根系已经化为灰烬。
不是腐烂,不是虫蛀,而是彻底化为黑色的灰烬,与土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根,哪是土。
“这是‘月华草’。”
刘明远的声音低沉,“三品灵药,需吸收月华之力生长,成熟后可用于炼制‘月华丹’,对修炼阴属性功法的修士大有裨益。这一片月华草,我照料了整整七年,眼看再有三个月就能成熟采收,结果……”
他顿了顿,手指捻起一撮灰烬。
灰烬从他指缝间滑落,随风飘散。
“一夜之间,全部枯死。”
柴行歌蹲下身,仔细观察。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土壤。
土壤微凉,带着正常的湿润感,但深处却传来一种异样的冰冷。他运转神识,如细丝般探入土壤深处——一尺、两尺、三尺……
在土壤下方约五尺处,他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阴冷死气。
比在园外发现的灰烬中浓郁十倍。
死气如蛛网般扩散,覆盖了整块药田的地下区域。它像是有生命一般,缓慢地侵蚀着土壤中的灵气,吞噬着一切生机。柴行歌甚至能“看到”,那些月华草的根系,正是被这股死气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才化为灰烬。
“不是虫害。”
刘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也不是病害。我请了灵植堂的师兄来看过,他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灵药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抽干了生机,连根系都化为飞灰,但土壤本身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指向旁边另一块药田。
“不止月华草。那边的‘地脉根’,还有那边的‘赤炎果’,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三块药田,三种不同的灵药,生长环境、照料方法都不同,却在一夜之间同时枯死。”
柴行歌走到另外两块药田前。
情况一模一样。
地脉根的块茎完全干瘪,内部中空,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赤炎果的果实表面布满黑色斑点,果肉腐烂发臭,但果皮却异常坚硬,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破坏。
他再次探查土壤。
同样的阴冷死气,同样的浓郁程度。
“刘师兄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柴行歌站起身,语气平静,“比如园内有没有陌生人来过?或者,有没有感应到异常的灵力波动?”
“异常?”
刘明远苦笑,“我要是能发现异常就好了。那几天我正好在闭关,冲击筑基初期的瓶颈。等我出关时,灵药已经枯死了。问过园里的灵植夫,他们说那几天一切正常,没有陌生人进来,也没有感应到异常灵力波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柴行歌看向他。
刘明远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灵植夫,这才继续说道:“柴师弟,百草园的禁制,是黄枫谷祖师爷当年布下的‘青木生生阵’。此阵以木属性灵力为基,能汇聚天地灵气滋养灵药,还能抵御外敌入侵。按理说,阵法运转正常时,园内的一草一木都在阵法监控之下,任何异常灵力波动都会被立刻察觉。”
“可现在……”
他指向远处的禁制光幕。
“阵法出了问题。灵力供应不足,监控能力下降了三成。我检查过阵法核心,没有发现损坏,但就是运转不畅。灵植堂的师兄来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柴行歌沉默片刻。
“刘师兄认为,灵药枯死和阵法异常有关?”
“我不知道。”
刘明远摇头,“但我总觉得,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未免太过巧合。而且……”
他欲言又止。
“刘师兄但说无妨。”
“柴师弟可听说过‘噬灵魔功’?”
刘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柴行歌心中一动。
噬灵魔功。
鬼灵门的招牌功法之一。此功以吞噬生灵生机为修炼手段,修炼到高深处,能在瞬间抽干一片区域的生机,化为己用。被吞噬的生灵,会迅速枯萎死亡,根系化为灰烬——正是眼前这种情况。
“略有耳闻。”
柴行歌不动声色,“刘师兄的意思是……”
“我不敢肯定。”
刘明远叹了口气,“但灵药枯死的模样,和典籍中记载的噬灵魔功造成的效果,有七八分相似。而且,最近宗门内有些传闻……说魔道六宗的人,可能已经渗透进来了。”
他说完,立刻闭上嘴,像是后悔说了太多。
柴行歌没有追问。
他知道刘明远在担心什么——如果百草园的异常真的和魔道渗透有关,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灵药枯死那么简单了。这意味着黄枫谷内部已经不安全,意味着有魔道修士潜伏在宗门内,暗中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而刘明远作为百草园负责人,首当其冲。
灵药枯死,他难辞其咎。如果宗门追究下来,轻则扣除贡献点,重则剥夺执事职位,甚至可能被罚去面壁思过。
“刘师兄不必太过忧虑。”
柴行歌开口,语气平静,“灵药枯死,或许是某种罕见的病害,或许是土壤出了问题。宗门自会查明真相。至于阵法异常,可以请阵法堂的师兄来检查修复,应该不难解决。”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柴师弟说得对。”
他勉强笑了笑,“是我多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种植心得。
柴行歌虽然对灵药种植不算精通,但前世在黄枫谷待了数十年,耳濡目染之下,也积累了不少经验。他提到几种常见的灵药病害防治方法,又说了说青竹药园的管理计划,语气从容,态度诚恳。
刘明远渐渐放松下来,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柴师弟年纪轻轻,对灵药种植倒是颇有见解。”
“刘师兄过奖了,只是略知皮毛。”
“谦虚了。青竹药园虽然不大,但能独立管理一处药园,说明宗门对柴师弟很看重。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多谢刘师兄。”
又寒暄了几句,柴行歌便提出告辞。
刘明远送他到园门口。
禁制光幕再次荡开涟漪,柴行歌迈步而出。踏出园外的瞬间,他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
不是刘明远。
那道目光更加隐晦,更加冰冷。
柴行歌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他沿着山道向下,脚步不疾不徐,神识却如细密的网,悄然铺开,覆盖了身后百丈范围。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即将拐过一处山坳时,一道隐晦的神识,从百草园内某个方向扫了过来。
神识很淡,几乎微不可察。
它像是一缕轻烟,悄然飘过柴行歌的身体,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探查什么,然后才缓缓移开。
柴行歌脚步未停,面色如常。
但他的神识,已经锁定了那道神识的来源方向——百草园深处,靠近后山的那片区域。那里是百草园的仓库和灵植夫居住区,平时少有人去。
那道神识的主人,就藏在那里。
柴行歌继续向前,拐过山坳,身影消失在树林中。
直到走出百草园三里外,那道神识才彻底消失。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古松旁。
松针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鸟鸣。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回忆刚才那道神识的感觉。
阴冷,隐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和土壤中的死气同源。
柴行歌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百草园内,果然藏着鬼灵门的人。
而且,那人已经注意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