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的手指停在门闩上,指尖冰凉。门外,林婉儿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柴师兄,我听说你从血色禁地安然归来,还立了功,特来道贺。另外,有些事情关于禁地内的见闻,想向你请教一二。”月光从门缝透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柴行歌能闻到门外飘来的淡淡花香,那是林婉儿身上特有的“夜昙香”,前世他曾觉得清雅,如今只觉刺鼻。他缓缓松开手,没有开门,声音平静地透过门板传出:“林师妹,夜深了,有何事不妨明日再说。”
门外静了一瞬。
夜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松涛的呜咽声。洞府石壁上的禁制符文微微闪烁,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光斑。
“柴师兄说得是,”林婉儿的声音依然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是我唐突了。那明日辰时,我在谷中‘听雨轩’等你,可好?”
柴行歌眼神微凝。
听雨轩是黄枫谷内一处僻静的茶楼,常有修士在那里交流信息、洽谈交易。选择那里见面,既不会显得过于私密引人猜疑,又能避开旁人耳目。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好。”柴行歌只回了一个字。
“那明日见。”林婉儿的声音渐远,脚步声轻盈地消失在夜色中。
柴行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神识确认对方已经离开洞府范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杀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冰冷的表面下翻涌。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让夜风灌入洞府。
夜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夜昙香。
月光如水,洒在洞府前的石阶上。远处,黄枫谷的灯火星星点点,大部分洞府已经陷入黑暗。这个时辰,除了少数还在苦修的弟子,大多数人早已进入调息或睡眠。
柴行歌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血色禁地深处,那个笑容纯良的少女递给他一瓶疗伤丹药;悬崖边上,她指着远处说那里有罕见的灵草;最后,在深渊边缘,她脸上的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手中的法器刺穿了他的胸膛。
“柴师兄,你的玉葫芦,我就收下了。”
那句话,他永远不会忘记。
柴行歌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平静。他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
林婉儿为什么会突然找上门?
前世,她是在血色禁地试炼前三个月才“偶然”与他相识。那时他刚刚突破炼气六层,正为禁地名额发愁,她在一次宗门任务中“恰好”受伤,被他所救。从此,她便以报恩为名,时常来找他请教修炼问题,逐渐获取了他的信任。
但现在,距离血色禁地开启还有两个月。
她提前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是掩月宗的计划提前了?还是因为他重生后的行为产生了蝴蝶效应?或者……她其实一直潜伏在黄枫谷,只是前世直到三个月后才开始接触他?
柴行歌的手指停住。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细节——林婉儿对黄枫谷内部的情况非常熟悉,甚至知道一些只有内门弟子才知晓的规矩。她曾说自己是掩月宗外门弟子,因资质平平,在宗门内不受重视,所以才来越国游历。
但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可能对黄枫谷如此了解?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外门弟子。
或者,她已经在黄枫谷潜伏了很久。
柴行歌的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林婉儿早就潜伏在黄枫谷,那她背后肯定有一个完整的细作网络。掩月宗在越国七大派中安插眼线,这并不奇怪——前世魔道入侵时,就曾爆出灵兽山与魔道勾结的内幕。但掩月宗作为七大派之首,为何要费尽心机在黄枫谷安插细作?
除非,他们图谋的不仅仅是情报。
柴行歌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玉盒上。
碧玉芝、紫金花、赤血参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些灵药,是他冲击筑基的关键。但此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林婉儿提前出现,会不会和乾坤造化葫有关?
前世,她是在血色禁地才得知玉葫芦的秘密。但这一世,他重生后的行为是否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比如,他在坊市出售材料时,是否暴露了某些痕迹?或者,他在血色禁地中的表现,与前世有所不同,引起了潜伏细作的警觉?
柴行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咚咚咚。”
洞府外的禁制,再次被触动。
柴行歌猛地抬头,神识瞬间探出。这一次,门外的气息截然不同——粗犷、豪放,带着山野间的风尘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是厉飞雨。
柴行歌眼神微动,起身走到门前。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厉飞雨站在石阶上,一身灰色劲装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眼神却比几个月前更加锐利。他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还拎着一个,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柴行歌打开禁制,推开门。
“厉师兄?”
“柴师弟!”厉飞雨大笑一声,抬手就将手中的酒葫芦扔了过来,“听说你回来了,还立了功?恭喜啊!”
柴行歌伸手接住酒葫芦。葫芦入手微沉,表面光滑,带着厉飞雨手掌的温度。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带着灵谷特有的清甜和某种草药的苦涩味。
“进来坐。”柴行歌侧身让开。
厉飞雨也不客气,大步走进洞府。他的靴子踩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进一股山风的气息。他在桌前一屁股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玉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正常。
“你这地方不错啊,”厉飞雨环顾四周,“比我的洞府宽敞多了。”
柴行歌关上门,重新布下禁制。他在厉飞雨对面坐下,将酒葫芦放在桌上:“厉师兄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刚完成任务回谷,听说你从禁地回来了,就过来看看。”厉飞雨抓起自己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几滴。他抹了把嘴,长舒一口气,“痛快!这趟出去三个月,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柴行歌也喝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向四肢百骸扩散。他能感觉到酒中蕴含的微弱灵气,显然不是凡酒,而是用灵谷酿制的灵酒。
“厉师兄这趟任务可还顺利?”柴行歌问道。
“顺利?”厉飞雨嗤笑一声,放下酒葫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差点把命搭进去。”
柴行歌眼神一凝。
厉飞雨是炼气八层修为,在黄枫谷外门弟子中算是佼佼者,性格豪爽,实战经验丰富。能让他说出“差点把命搭进去”的话,这趟任务绝不简单。
“怎么回事?”
厉飞雨又灌了一口酒,这才缓缓开口:“三个月前,宗门发布了一个剿灭‘黑风盗’的任务。这伙盗匪盘踞在岚州与元武国交界处的黑风山,专门劫掠过往商队和散修。本来以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结果……”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
“我们去了十二个人,都是炼气七层以上的好手。按照情报,黑风盗的老巢在黑风山南麓的一个山洞里,人数大约三十,首领是炼气九层。我们计划夜袭,一举剿灭。”
“但当我们赶到时,山洞里空无一人。”
柴行歌眉头微皱:“空无一人?”
“对,”厉飞雨点点头,“山洞里还有篝火的余烬,锅碗瓢盆都在,甚至还有半壶没喝完的酒。人却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夜风吹过洞府,带来远处山谷的回响。桌上的油灯火焰摇曳,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厉飞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准备撤退,突然——”
他停住,抓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仿佛要压下某种情绪。
“突然怎么了?”柴行歌问。
“突然从山洞深处涌出一股黑雾,”厉飞雨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那黑雾诡异得很,能隔绝神识,还能腐蚀法器。我们中有三个人反应慢了点,被黑雾卷进去,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没了声息。”
柴行歌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呢?”
“后来我们拼命往外逃,”厉飞雨苦笑,“那黑雾追着我们不放,又卷走了两个人。最后逃出来的,只有七个。回到宗门后上报,执事长老派人去查,结果……”
“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柴行歌接话。
厉飞雨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对。黑雾消失了,山洞里干干净净,连之前留下的痕迹都没了。那五个失踪的师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洞府内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厉飞雨又喝了一口酒,酒葫芦里的酒已经见底。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他放下酒葫芦,声音压得更低,“回谷后我打听了一下,最近三个月,宗门任务区域已经发生了六起类似的失踪事件。都是修士执行任务时突然失踪,尸体找不到,现场也查不出线索。”
柴行歌心中凛然。
他想起了岚州叶家矿洞里的那个魔修,想起了那些被抽干精血的矿工尸体。虽然手法不同,但那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诡异感,却有相似之处。
“宗门怎么说?”柴行歌问。
“还能怎么说?”厉飞雨冷笑,“执事长老让我们不要外传,以免引起恐慌。说是可能遇到了擅长隐匿和遁术的邪修,已经加派人手调查。但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怀疑,有内鬼配合。”
柴行歌瞳孔微缩。
“内鬼?”
“对,”厉飞雨点头,“黑风盗那次,我们的行动路线和时间只有执行任务的十二个人知道。但对方却提前撤离,还设下陷阱。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怎么可能这么巧?”
柴行歌沉默。
厉飞雨的怀疑,和他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
林婉儿提前出现,宗门任务区域频繁发生诡异失踪事件,内鬼的可能性……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黄枫谷内部,已经被渗透了。
而且渗透的程度,可能比想象中更深。
“柴师弟,”厉飞雨看着他,眼神认真,“你在血色禁地立了功,现在又是筑基在即,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
他叹了口气。
“小心点。最近谷里不太平。我听说,有些眼睛在盯着我们这些从禁地活着回来的人。”
柴行歌心中一震:“盯着我们?”
“对,”厉飞雨点头,“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有几个从禁地回来的师兄弟,最近都遇到了‘意外’。有的是修炼时走火入魔,有的是外出任务时遭遇妖兽袭击,还有一个……失踪了。”
失踪。
又是失踪。
柴行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厉飞雨提供的信息与自己的记忆、猜测一一对应。
血色禁地活着回来的人被盯上。
内鬼。
诡异失踪事件。
掩月宗细作提前出现。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或者某个势力,正在黄枫谷内部进行某种清理或筛选。目标,可能是那些在血色禁地中表现出色、获得机缘的弟子。
为什么?
是为了夺取机缘?还是为了灭口?或者……是为了寻找什么?
柴行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腰间的储物袋上。
乾坤造化葫就在里面。
“厉师兄,”柴行歌开口,声音平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厉飞雨摆摆手:“谢什么。咱们是同门,又是朋友。我厉飞雨虽然粗人一个,但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心里清楚。你在禁地里帮过我,这份情我记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我该走了。你好好准备筑基,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柴行歌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月光下,厉飞雨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他走到石阶下,突然转身,看着柴行歌,咧嘴一笑:
“柴师弟,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今天索性说了——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柴行歌眼神微动:“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厉飞雨挠挠头,“就是感觉……更沉稳了,眼神也更深了。好像经历了很多事。不过这是好事,修仙这条路,太天真的人走不远。”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柴行歌一眼。
“明天你要去见那个掩月宗的林婉儿吧?小心点。那个女人……不简单。”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柴行歌站在门口,望着厉飞雨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更冷了。
他关上门,重新布下禁制。回到桌前,看着桌上那半壶灵酒,眼神深邃。
厉飞雨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许多猜测。
黄枫谷内部有内鬼。
有人在盯着从禁地活着回来的弟子。
林婉儿提前出现,绝非偶然。
而明天辰时的见面,将是他与前世仇敌的第一次正式交锋。
柴行歌抓起酒葫芦,将剩下的灵酒一饮而尽。酒液滚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放下葫芦,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无论林婉儿有什么目的,无论她背后站着谁,他都会一一应对。
而现在,他需要为明天的见面做好准备。
柴行歌走到洞府深处,盘膝坐下。他闭上眼,开始调息。神识内视,经脉中的灵力缓缓流转,如同溪流般绵长而稳定。他将心中的杀意、仇恨、不安,全部压下,沉淀在心底最深处。
只留下绝对的冷静。
夜色渐深,月光移过窗棂,在石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洞府外,山风呼啸。
洞府内,一片寂静。
只有柴行歌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