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泼墨,整座黄枫谷静得只剩风响。
凌云峰山门前的白玉广场上,灯火长明不熄。一队队执法堂黑衣弟子腰佩长剑,沿着广场边缘静静伫立,身姿挺拔如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白日里长老问话的那股森严威压,并未随夕阳落山散去,反倒像一张看不见的薄网,低低压在整片山头之上。
柴行歌跟在赵铭身侧,缓步走下凌云峰石阶。
脚下青石微凉,沾着入夜后的露水。山风穿过层层古木,吹得枝叶簌簌乱响,远处后山灵泉瀑布的水声遥遥飘来,听着极远,却又清晰入耳。
一路无话。
两人都是刚从落鹰涧那片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人。
身上的血腥味早被山风吹散,可骨子里头残留的那股森冷杀意,却一时半会儿褪不干净。尤其是赵铭,脸色白得像纸,衣襟处还隐隐透着未彻底愈合的淡红血印,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直到山道岔口,两条去路一东一西,两人才齐齐驻足。
赵铭转过身,对着柴行歌深深躬身一揖,姿态极为郑重。
“柴师兄,此番落鹰涧,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后怕,“若非你拼死缠住那两名鬼灵门修士,替我挡下致命杀机,我今日绝对回不了黄枫谷。这份恩情,我记着。”
换做寻常炼气修士,遭遇三名鬼灵门强人围杀,早就尸寒荒野了。
也只有眼前这位早已筑基有成、心境沉稳、搏杀经验老道的柴师兄,才能在那种绝境之中硬生生撕开一线生机,拖到陈巧倩师叔赶到。
柴行歌抬手虚扶,目光平静看着他。
“同门一场,何须挂齿。”
他如今已是筑基初境稳稳坐定的修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为了一点资源斤斤计较的炼气小辈。历经两世沉浮,他看得太明白,修仙路上看似同门遍地,真能在生死关头愿意伸手相护的,寥寥无几。
赵铭算是一个老实靠谱的。
“你伤势未愈,早些回去静养。”柴行歌淡淡叮嘱,“近日谷内风声太紧,少出门,少与人闲谈,安稳调息最稳妥。”
赵铭重重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凝重:“我晓得。你也务必当心。”
“今日执法堂全线布防,山道要道层层值守,明显是宗门出了大事。鬼灵门之事牵扯太大,你又是直面魔修、上交关键证据的人,最容易被人盯上。”
这话,说到了柴行歌手心里。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赵铭再度拱手,转身踏入西侧山道,身影很快被浓重树影吞没,只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慢慢消散在夜风里。
岔路口,瞬间只剩柴行歌一人。
山风迎面吹来,掀动他一身灰布弟子袍的衣角,微微作响。
他没有急着回洞府,就这么静静立在原地。
一双眸子在暗夜里沉得像深潭,看似平视前方幽静山道,实则磅礴筑基神念已经悄然铺展而出。
百丈之内,一草一木,一丝一缕灵气波动,尽数落在感知之中。
左边三丈外的竹林无风自动,只是寻常草木摇曳;远处值守的执法弟子气息沉稳,无异常异动;周遭十余座洞府皆禁制闭合,内里弟子要么调息、要么安睡,无半点窥探窥探的隐晦神念。
很安静。
安静得过分。
可柴行歌心底,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落鹰涧那一战的画面,不受控制般在脑海里翻涌重现。
黑雾漫地,瘴气蚀骨,三名鬼灵门修士阴冷诡谲的术法,如同毒蛇缠骨,招招夺命。尤其是那名筑基中期的鬼灵门头领,一身魔功阴寒歹毒,出手狠辣决绝,分明就是奔着灭口来的。
最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对方临死前那句话。
——“你们黄枫谷,内部也有我们的人。”
当时那魔修濒临身死,气机溃散,根本没必要随口造谣诈人。
这句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黄枫谷,早已不干净了。
外有魔道虎视眈眈,伺机蚕食越国仙门;内有细作潜伏蛰伏,暗藏祸心,随时随地都可能从背后捅出致命一刀。
而他柴行歌,如今算是彻底扎进这场风暴正中央了。
破鬼灵门据点、截获绝密玉简、上报宗门高层、亲历魔修亲口承认有内鬼……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让他从普通筑基弟子,变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
鬼灵门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有黄枫谷山门大阵、结丹长老坐镇,魔道不敢肆意妄为。
可暗处的刺杀、布局、构陷、借刀杀人,只会多,不会少。
片刻之后,柴行歌缓缓收回神念。
眼底所有暗流心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平和淡然,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刚办完任务、身心疲惫、打算回房休息的普通筑基弟子。
他抬步,踏着微凉青石,走向东侧最僻静的居所。
这处洞府是他当初特意挑选的,偏僻、冷清、少人往来,不靠主山道,不沾热闹,甚至连周遭灵气都比主峰稀薄些许。
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处无人问津的边角陋室。
可在柴行歌眼里,不起眼,就是最大的安全。
修行乱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是如今他筑基已成、锋芒渐露、又手握秘事,越是平平无奇,越能苟得长久。
走到洞府门前,他指尖轻弹,一道细微灵诀打出。
嗡的一声轻响。
石壁表面覆盖的淡青色护山禁制缓缓散开,露出紧闭的石门。
侧身入内,反手落门,再次掐诀重启禁制。
一层、两层、三层。
洞府基础禁制被他层层加固,灵光隐于石壁之内,不外露、不张扬,看似和普通弟子洞府别无二致,实则防御、隔绝、隔音、阻神念,面面俱全。
做完这一切,外界所有灯火、风声、人语、巡查动静,彻底被隔绝在外。
洞府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设依旧简单到极致。
一方石床,一张木桌,两把旧木椅,墙角一个简易木架,空空荡荡,无任何珍奇摆件,无任何亮眼灵物。
寻常修士筑基有成,得了宗门奖赏,多多少少都会装点洞府、置办灵物、彰显身份。
唯独他,一如既往朴素冷清。
柴行歌站在洞府中央,长长吐了一口胸中浊气。
连日紧绷的神经,到此刻,才算真正松弛下来。
他缓步走到石床边沿,缓缓盘膝坐落。
脊背挺直,双目微阖。
丹田灵海之内,筑基凝成的灵液静静流转,温润醇厚,安稳圆融。
经过一夜调息与落鹰涧死战的淬炼,他的筑基初境早已稳固到极致,没有半分虚浮。数次生死搏杀打磨出来的灵力,远比闭门苦修的同阶修士凝练纯粹,根基扎实得无可挑剔。
没有冲境的焦躁,没有筑基的隐患。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于求成突破境界,而是——蛰伏。
心神沉入体内,《长春功》心法缓缓运转。
一丝丝温润绵长的木系灵气,从周遭空气中缓缓聚拢,顺着周身毛孔渗入经脉,周行百骸。
落鹰涧数次硬接魔功余波、强行催速灵力、极限闪避搏杀留下的细微暗伤,都在这润物无声的修行中,被一点点抚平、修复、涤荡干净。
那些潜藏在肌理经脉深处的阴寒魔气残留,那些厮杀过后神魂疲惫留下的细微滞涩,尽数被纯正绵长的木系灵气消融殆尽。
长春功看似缓慢,却是最养根基、最稳道心的功法。
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
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缝隙斜射进来,落在地面,映出一道细长明亮的光带。
洞府内灵气清澈平和。
柴行歌缓缓抬臂,活动指尖筋骨。
一夜静养,浑身通透,神完气足。
之前所有的疲惫、劳损、暗伤、心神耗损,一扫而空。筑基灵液流转愈发圆融顺滑,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筑基修士的沉稳底蕴,内敛不泄,藏而不露。
他站起身,走到木桌前站定。
指尖一抹储物袋口,灵光一闪。
一件件物件,接连落在桌面上,整齐铺开。
最先入眼的,是五十枚通体通透、灵气内敛的中品灵石。
这是宗门昨日明罚暗赏的重头戏。
一枚枚灵石质感纯粹,无杂质、无耗损,是宗门统一开采的上品中灵石,极适合筑基修士日常修行、推演术法、消耗布阵。
柴行歌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心底暗自盘算。
五十枚中品灵石,看似不多,实则足够他安稳苦修数月。
尤其接下来要入禁地修复古传送阵,常年居于禁断之地,无法外出做任务、换取资源,这批灵石,恰好能撑起他一段时间的修行消耗,无需为资粮发愁。
紧接着,三瓶凝元丹、一瓶养神丹静静立在桌角。
玉瓶封口严密,丹气敛而不泄。
凝元丹的药性温和持久,专攻筑基修士打磨灵力、纯化灵液、稳固道基,杜绝修行虚浮。寻常筑基初境弟子,一日一枚,稳步精进,日积月累,根基只会越修越扎实。
而那瓶养神丹,更是实打实的珍宝。
柴行歌目光落在小巧玉瓶上,眼底带着几分郑重。
别人看重凝元丹壮境增力,他却最看重这瓶养神丹。
踏入筑基,便是神魂开窍、识海初成。
往后修行、推演阵法、参悟大道、破局探秘,拼的不仅仅是灵力根基,更是神魂强弱、心神稳固。
尤其是接下来要跟着辛如音修复上古传送阵。
上古阵纹残缺斑驳、晦涩难明,推演修复极耗心神,动辄神念透支、识海刺痛,稍有不慎,便会心神紊乱、滋生心魔。
有这一瓶养神丹兜底,等于多了一条保命防线。
“还算及时。”
柴行歌低声自语一句。
昨日偏殿长老问话,看似功过相抵、罚俸惩戒,实则是高层刻意抬举。
一年俸禄看似吃亏,可换来的灵石丹药,价值远超损失,更重要的是——彻底站稳了宗门可信弟子的位置。
在如今谷内暗流涌动、人心叵测、内外皆敌的局势下,“宗门信任”四个字,比百枚灵石、十瓶丹药都值钱。
他目光继续扫过桌面。
剩余的爆炎珠、金刚护身符、各类高阶攻防符箓、遁术底牌,一一整齐罗列。
这些都是他历次生死搏杀攒下的硬通货。
修仙界,修为是根基,底牌是性命。
你境界再高,无护身手段、无绝杀底牌,遇上阴狠偷袭、围堵截杀,照样身死道消。
落鹰涧一战,若不是爆炎珠强行破局、金刚符硬抗伤害、身法术法层层衔接,他纵然筑基有成,也未必能从容脱身。
收拾完所有物资,柴行歌抬手将所有丹药灵石尽数归置储物袋深处,妥善封存。
随后他伸手拿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蘸取少许朱砂,静静立在桌前。
他要梳理一遍局势。
理清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路。
指尖落下,朱红字迹缓缓浮现。
第一行:鬼灵门,必杀之怨。
黑风岭据点被毁,机密泄露,筑基修士殒命,一桩桩仇怨叠加,鬼灵门绝不会就此罢休。
明着不敢动他,暗处刺杀、借人动手、布局构陷,必然层出不穷。
第二行:黄枫谷,暗藏内鬼。
内鬼藏在暗处,身份不明,立场不明,深浅不明。
不知道是普通外门眼线,还是身居一定职位的执事、内门弟子,甚至更高。
这才是最致命的。
敌在暗,我在明。
他如今一举一动,皆在旁人注视之中,只要稍稍出错,便会被人无限放大,借机发难。
第三行:三日之后,禁地古传送阵任务。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生路,也是最大的机缘。
禁地禁制森严,隔绝内外,任何眼线细作都无法窥探渗透。
入禁地,等于暂时跳出所有人的视线,避开风口浪尖,避开鬼灵门的报复锋芒,避开谷内暗流倾轧。
更重要的是——辛如音。
天南数一数二的阵法奇才,一身阵道天赋惊才绝艳,只是命途坎坷,被困情劫,早早陨落。
这一世,他既然提前遇上,提前入局,便绝不会错过结交的机会。
能学到一丝半点上古阵道皮毛,对他未来的修行、寻宝、破阵、立身乱世,都有无穷裨益。
更何况,这古传送阵,是未来天南大乱、黄枫谷覆灭、众人逃亡乱星海的唯一生路。
提前参与修复、熟记阵纹结构、摸清禁制破绽、掌握启动核心。
等于提前握住了乱世最大的保命底牌。
柴行歌看着玉简上寥寥数行字迹,眼底眸光沉沉,心中局势已然通透。
外界看似风光,立功受赏、长老赞许、前途光明。
实则步步危机,步步皆局。
现在的他,最忌张扬、最忌冒头、最忌结怨、最忌私情牵绊。
唯一对策——蛰伏、隐忍、藏锋、守拙。
安稳熬过这三日,准时入禁地,远离纷争,潜心修持、学阵、攒底蕴。
等到他日再出禁地,时局大变,他修为更高、底牌更多、阵道在手,任凭内外风浪再大,他也能从容立身。
收起玉简,他起身推开窗门。
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竹林的清冽湿气,吹散屋内一夜沉闷。
窗外翠竹摇曳,晨光碎落,鸟鸣清脆。
一派岁月静好的仙门景象。
可柴行歌望着这片平和景色,心底没有半点松弛。
他太清楚了。
这份宁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
鬼灵门的报复在路上。
谷内内鬼伺机而动。
魔道六宗的吞并蚕食,早已悄然铺开。
整个越国仙门的崩塌,早已埋下伏笔,只差最后一根导火索。
而他,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只能步步为营,隐忍潜行,在暗流汹涌的乱世前夕,默默积攒属于自己的一线生机。
“三日时间,足够安稳休整。”
柴行歌低声轻喃。
接下来三天,他不打算出洞府半步。
不访友、不闲逛、不接小任务、不参与任何弟子聚集闲谈。
彻底销声匿迹,做一个安分守己、闭门调息的普通筑基弟子。
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他抬手合上窗门,重新静坐回石床。
准备彻底闭关静养三日,静待禁地之行。
只是他此刻尚且不知。
夜色将至之时,会有两道意想不到的人影,接连叩响他的洞府石门。
一桩前世延后数月才会发生的纠葛,会提前悄然上门。
一场新的人心算计、暗流博弈,已然提前向他笼罩而来。
风雨,从来不曾真正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