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红妆听他说完，眨了眨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转了转，然后她一把拽住袁祁的袖子，声音比刚才更急了几分：“爹爹你伤也好了，修为也突破了，那你还等什么？带囡囡出去嘛。囡囡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袁祁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柳玄机。柳玄机虽然没像虞红妆那样直白地闹着要出去，可她站在旁边的姿态分明是默认了虞红妆的说法。她的目光在袁祁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药田的方向，语气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坚持：“一汐大哥，我也想知道外面如何了。我在这里修炼了这么久，从凡魂到鬼兵巅峰，可我连黄泉城真正的样子都还没见过。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朝虞红妆的方向轻轻扫了一眼，“虞宗主一个人出去，你也不放心让她到处乱跑吧？我跟着她，好歹能帮你看着她。”
虞红妆一听这话，立刻转过身来，暗金色的眸子眯了眯，下巴微扬：“谁要你看着？囡囡很听话的。爹爹让我往东，囡囡绝不往西。”
“你刚才还在闹着要出去，这叫听话？”柳玄机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温温柔柔的，可那弯起来的弧度分明带着一丝“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的意味。
“那是因为爹爹伤好了！伤好了当然可以出去！”虞红妆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又转回来拽袁祁的袖子，语气从刚才的硬气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带着鼻音的撒娇，“爹爹……你就带囡囡出去嘛……囡囡保证听话……你说什么囡囡就做什么……绝不乱跑……”
袁祁被她拽着袖子摇来摇去，又被柳玄机那双温温柔柔却坚定不移的眼睛看着，感觉自己像是被两面夹击的城门，撑不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在身前做了个“停”的手势：“行行行，带你们出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出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不能乱跑，不能随便跟陌生人搭话，遇到危险要第一时间往我这边靠。能做到就出去，做不到就继续在这儿待着修炼。”
“能做到！”虞红妆立刻举起了右手，那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了一下，脸上写满了“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的兴奋。
柳玄机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松口的欣悦：“我听你的。”
袁祁心念一动，灰白色的光芒在三人身上一闪，下一瞬，他们便出现在了他那处山洞里。山洞不大，洞口用碎石草草封着，几缕灰蒙蒙的天光从石缝里透进来，在洞壁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虞红妆第一个冲到洞口，扒开那几块碎石，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钻了出去。柳玄机跟在后面，步子比虞红妆稳重得多，可她跨出洞口的那一瞬间，脚步也停了一下。她站在河谷的岩壁边缘，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穹，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泥沼潮湿和草木气息的空气，那层一直挂在她脸上的沉静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
袁祁跟在最后面，走出山洞的时候，河谷里安安静静的，玄甲还没回来，想想也是，瓷碗内虽已过去四十九日，但河谷中却是一日没到，以玄甲贪玩的性格是不可能这么早就回来的。他走到谷底那条细窄的溪流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看着虞红妆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鹿一样在河谷里东跑西颠，一会儿蹲下来看溪水里游过的不知名小虫，一会儿蹦到岩石上去够那些从岩缝里垂下来的暗绿色藤蔓，一会儿又跑回来拽着他的胳膊问“爹爹你看那个是什么”。柳玄机比她安静得多，她沿着溪流慢慢走着，偶尔蹲下来摘一片草叶在指尖碾开闻一闻，偶尔抬头看看岩壁上那些扭曲的灌木，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仔细的打量。
又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河谷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袁祁抬头看去，一颗豆粒大的黑色身影从谷口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六条细腿倒腾得飞快，那颗大脑袋上还顶着一片不知从哪儿叼来的暗色叶子，螯刺翘得高高的，一副满载而归的得意模样。它看到袁祁坐在溪边石头上，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瞥见了溪边多出来的两个陌生身影，六条细腿同时一滞，那颗大脑袋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暗紫色的复眼警惕地盯着虞红妆和柳玄机，螯刺微微张开，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是谁”的防备：“一汐，这两个女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本帝出去一趟，你怎么就带回来两个人？”
袁祁站起来走到它面前蹲下，伸手把它头顶那片叶子摘掉，语气里带着一种“别紧张”的随意：“刚出去时遇到的，都是自己人。这个叫虞红妆，这个是柳玄机。她们都是我之前的朋友，在外面遇到了一些麻烦，我就把她们带到这儿来了。”
玄甲的目光在虞红妆和柳玄机之间转了两圈，暗紫色的复眼里那层警惕没有完全消退，但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它的触须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了两下，像是在感受两人身上是否有恶意，然后那颗大脑袋微微点了一下，螯刺收拢了些：“朋友？行吧。本帝是玄甲，黄泉蚁一族的传承者，一汐的……搭档。”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你们要是想在这片河谷附近转悠，可以跟着本帝。本帝对这片地方比你们熟。”
虞红妆歪着头看着那颗米粒大的黑色蚂蚁，暗金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好奇，蹲下来凑近了看：“你是蚂蚁吗？怎么这么大？还会说话？”她说着就伸出手指想去碰玄甲的螯刺。袁祁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别碰。它的毒针不是闹着玩的。”虞红妆吐了吐舌头，缩回了手。柳玄机站在后面，目光从玄甲身上收回来，又看了看袁祁，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玄甲每天天不亮就带着虞红妆和柳玄机出门，在河谷周围的丘陵和矮树林里转悠。虞红妆是鬼帅后期的修为，柳玄机也有鬼兵巅峰的底子，两人跟着玄甲在这片区域里猎奇探幽，倒也没什么危险。玄甲虽然入世不深，可它好歹在这片地方转了多时，对哪里有暗流、哪里有险坡、哪里有隐蔽的岩洞都摸了个清楚。虞红妆跟着它跑得最欢，每天回来都拖着几根不知名的藤蔓或者几块泛光的碎石，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看到了什么。柳玄机跟在后面，虽然不说话，可每次回来的时候，她的目光都会在袁祁身上停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还安然无恙，然后才转身回到山洞中。
袁祁乐得清净。他每天在河谷底部那条溪流旁边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着，双手握着那根钓魂钩，朝着溪流上游的方向甩出去。溪流太窄了，钓魂钩的钩尖在空气中划出的暗金色弧线经常被两边的岩壁挡住，显不出时间长河的异象，可袁祁还是照甩不误。他甩钩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同一个念头：万一呢？万一今天这一钩能钓到虞红妆的天魂碎片呢？他已经试过好几次了，每次收钩的时候钩尖上都空空如也，可他还是每天都在甩。玄甲每天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低头看一眼他那张执拗的脸，螯刺轻轻开合两下，什么也不说，然后径直钻进山洞里睡觉去了。
第五日，袁祁照常把钓魂钩甩了出去。钩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时间长河的虚影在溪流上方一闪而过，那些漂浮的光点明灭起伏。他闭着眼，把全部神识集中在钩尖上，等着那熟悉的、时而沉、时而不沉的触感从钩尖传回来。他等了好一会儿，钩尖忽然猛地一沉，沉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都重。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时间长河深处拽住了钩尖，拼命地往下拉。袁祁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两只手同时攥住钓魂杆，双脚死死蹬住脚下的岩石，整个人几乎要被那股力道拖进溪流里去。
然后一阵异香从钩尖的方向炸开了。
那股香气极其浓郁、极其奇异，不像他闻过的任何一种香味。它既不是花草的清香，也不是药材的苦香，而是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却让他的神魂在触碰到的瞬间猛地一震的暖香。那阵异香从钩尖处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像是一颗被砸碎了香核的果子，把整片河谷都笼罩在了一层极其轻柔的、暖融融的香雾之中。
袁祁的神魂在那阵异香的冲击下像是被人浇了一壶温热的老酒，从头到脚都暖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在那一瞬间通畅了不知多少，魂体表面那些细小的滞涩和暗伤在香气的浸润下像是被温水泡开的干茶叶，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那种舒服的感觉让他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上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想去想。
谷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袁祁偏头看去，玄甲正带着虞红妆和柳玄机从外面回来，三个人刚走进河谷就同时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玄甲的螯刺猛地竖了起来，那颗大脑袋左右转了两圈，触须在空气中疯狂地颤动，像是在捕捉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信息。虞红妆深吸了一口气，暗金色的眸子忽然亮了一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样，连脚底下的步子都轻了几分。柳玄机的反应比她们两个都内敛一些，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眸子里浮起一层极其罕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勾出来的光。
“什么味儿？这么香？”虞红妆第一个冲了过来，跑到袁祁身边蹲下来，凑近那只还在剧烈震颤的钓魂钩闻了闻，眼睛越来越亮，“爹爹，你钓到什么了？好香！囡囡觉得好舒服！”
玄甲也跑了过来，六条细腿在石头上蹦了两下，暗紫色的复眼死死盯着那只在水面上剧烈颤抖的钓魂钩，螯刺激动地开合着：“赶紧收竿！赶紧收竿！钩上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丹药！这香气能淬炼神魂，连本帝闻了都觉得经脉通畅了不少！快！别让它跑了！”
袁祁咬着牙，双手攥紧钓魂杆，把全身魂力灌入双臂，拼命地往上收。钩尖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钓着了一条不肯浮出水面的巨鱼，他拉了好几次才把那东西从时间长河的虚影中一点一点地拽出来。先是钩尖，然后是钩身，最后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瓷瓶从水面下缓缓浮出。那只瓷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瓶壁上隐约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瓶口被封着一层暗金色的蜡，蜡面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香气的冲击下微微发亮。瓶内有点点荧光在窜动，每窜动一次，便有一缕异香从瓶壁的缝隙中渗透出来，扩散到空气中。
袁祁伸手虚空一抓，那只瓷瓶便从钩尖上脱落，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入手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意从瓶壁渗入他的经脉，比他之前感受到的任何灵药都要精纯、都要绵长。
玄甲第一个凑了上来，那颗大脑袋几乎要贴到瓷瓶的瓶壁上，暗紫色的复眼里写满了“打开看看”四个大字：“打开！打开！本帝倒要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东西！这香气……这香气至少得是鬼王级别的丹药！”
虞红妆也凑了过来，两只手按在袁祁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期待：“爹爹快打开！囡囡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好舒服，身上好几处淤塞的经脉都松动了！”她说完又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蜜糖的小孩。
袁祁的手指摸到了瓶口那层暗金色的蜡封，正要用力揭开，身后却传来一个不急不缓、温温柔柔的声音：“等一下。”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柳玄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她站在那块石头的另一侧，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神色比虞红妆和玄甲都沉静得多。她看着那只瓶子，又看了看周围被异香笼罩的河谷，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认真：“这瓶子里的东西非同小可，光是香气就能让人经脉松动、神魂舒坦，这等异宝若是冒然在这里打开，万一惹出什么天地异象，引来周围觊觎的修士，我们几个人未必能应付。”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袁祁，“一汐大哥，这山洞里不是被你布了隐匿气息的阵法吗？咱们把瓶子带回洞里再打开，稳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