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听见外头脚步声比往常急。阿芜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份抄报,指节发白,嘴张了又闭,最后只憋出一句:“大人,御前递了匿名折子。”
我正抿茶,闻言吹了下浮沫,没应声。
这种事早就在等了。昨夜布局完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忍太久。屯田那摊子账目清得像河底石子,偏有人非说里头藏污纳垢,不就是想拿“女子干政”当由头把我掀下去?可笑。
早朝钟响,我整了袖口进殿,站定位置后眼角都不扫旁人。几位御史低头交耳,其中一个还故意咳嗽两声,搞得跟真有大事要揭发似的。我心说你们演得累不累,这套路我上辈子背都背熟了。
果然,礼科给事中王主簿突然出列,声音不大但够稳:“启禀陛下,风闻奏事虽许存疑,然匿名上疏不合祖制,若无具名备案,此疏不宜入议程。”
我心里点头。这人是我前日点过名的,信也送到了,他没让我失望。
皇帝皱眉看了眼那份折子,搁在一边:“既如此,暂压。”
底下那几个眼神一晃,明显乱了节奏。这时候要是换前世的我,估计还得跪地自辩,哭着喊着表忠心。但现在?我直接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臣愿自查三日,呈地方核查文书与完整账册,请陛下准许。”
这话一出,满殿安静半息。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坦荡,而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把刀递给人家查。可他们不明白,越是敢拿出来晒的东西,越经得起 scrutiny(审察)。哦对,这个词不用翻译,我脑子里自带现代弹幕,谁管得着?
皇帝略一沉吟,准了。
第一波攻击,瓦解于无形。
但他们不会停。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御史台那边就开始嚷嚷要成立专案彻查组,说什么“以防舞弊扩大”。听着挺正义,其实就想塞自己人进来翻黑料。可惜啊,我对这些老面孔太熟了。
我在政事堂东阁翻出旧档,提笔写了个名单,递给吏部当值的小官:“这三位,前年参与过‘江南税银虚报案’的联名弹劾,后来查无实据不了了之。按回避条例,涉及同类指控应主动退避,劳烦您递上去核一下。”
那小官一看名字,脸都绿了半边——这不是等于当众揭短吗?但他也不敢拦,毕竟规矩摆在这儿。
消息传开,原本要抱团施压的几人立马缩手。调查组重组,换上来两个没背景的愣头青,连屯田司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还能掀起什么浪?
但这还没完。
第三天,宫城里开始飘些闲话,说我仗势压人、堵言路、不让别人说话。啧,典型的舆论战开局。上次用这招的人现在还在西北喂骆驼呢。
我不急,也不辩。授意下属把三份备份公文送去内阁备档,其中一份夹了张纸——兵部早年伪造文书案的笔迹比对图。当年那案子是谁牵头压下的我没说,但字迹相似度高达九成以上,连用墨习惯都一样。高层一看,脸色能不好?
当晚就有风声传出来:有人在追查泄密源头。
而我呢?照常上衙,批卷,喝茶,见客。谁来试探我都笑着应付,一句重话没有。你越淡定,他们越心虚。等到第五天,弹劾的事没人再提,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言官接连称病告假,连朝都懒得上了。
暗流退潮,无声无息。
傍晚我回府,阿芜迎上来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结果,但我只说了句:“把柴房那封信烧了。”
她顿了顿,应声而去。
我坐在灯下翻开今日政务,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一局赢了,不是靠狠,是靠准。他们走的每一步,我都提前踩过坑;他们用的每一招,我都亲手埋过雷。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叠空白信封上。新的名单已经记在心里,不需要写出来。
有些账,还不着急算。
但总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