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到书案第三道横纹的时候,我抽开了暗格最底层的铜锁。
上一章那张“反击准备”的图纸还摊着,墨迹早干了,边角卷起,被晨风掀了一下。我没理它,从底下抽出一本空白册子,封皮没写字,但我知道该叫它什么——《证据簿》。
嘴上说要等他们出手,其实哪有真等的道理。猎物进网之前,得先把绳子搓好。
第一件事,是找人证。
不是那种敲锣打鼓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那太假,也太危险。我要的是“无意间”说过的话,被“恰好”记下来的那种。前世我记得清楚:礼部有个姓陈的老官,曾在一次诗会上看过我的策论摘录,当着几个同僚的面说,“此女若为男儿,入阁不过早晚”。这话当时只当是句玩笑,没人当真,也没人记录。但现在,它值千金。
我不动声色,让心腹侍女扮作整理旧档的粗使丫头,去他府上给新聘的账房送茶水点心——那账房是我早年安插的眼线,只用过一次,干净得很。她“不小心”把一叠誊抄的诗文评语落在廊下,其中夹着一页我亲笔仿写的“沈氏清辞策论三则”,字迹七分像,留三分破绽,专等懂行的人挑毛病。
果然,第二天傍晚,那老官让人悄悄送回一卷纸,附言:“后生可畏,然笔力尚欠火候,望自勉。”
话是规劝,可他在批注里红笔圈出三处引经据典的出处,连我化用《盐铁论》的句子都给标了出来。
这等于亲口承认:他知道这文章是谁写的,也知道水平不低。
我把这份“批注”收进匣子,贴上“陈”字标签。
第一个活口证人,到手。
接着是死人证。
致仕的老尚书李维安,十年前巡抚江南时见过我一面,曾对我父亲叹过一句:“令嫒才识,远胜尔族中诸子。” 当时我还不懂这话分量,如今回想,那老头后来在新政争议中站错队,被贬回乡,家书一封比一封丧气。但他临终前写给门生的一封私信里,提过这一句,原话还在。
问题是,信不在他家里。他儿子怕惹事,烧了一大半。但我记得,他有个贴身老仆,跟着去了城南庄子养老。那庄子去年遭了场小火,厨房塌了半间,主屋却没事——这种火,八成是人为灭口用的。
我派了个会易容的旧部,装成卖药郎中混进去,在给那老仆治咳喘时,顺走了藏在炕席夹层的残信。上面就一句话:“……沈氏女有经世之才,不输男儿,惜乎生于妇人身。”
我把这句话单独誊抄出来,找了个极像李老笔迹的匠人补了抬头落款,做成半公开文书。不敢全仿,怕日后被人攻讦造假。但只要形制对、语气真,足够让朝堂那些老狐狸自己脑补出“确有其事”。
两份“言论支持”落袋,我开始动第二步:织网。
白莲花那边,不能光靠猜。她们喜欢玩“清流正义”,最爱拉些失势官员当枪使,自己躲在后面念《女则》。可人一多,嘴就松。尤其是女人之间传话,总爱捎带些“我家夫人说”“某太太私下讲”的碎语,听着无心,实则全是线索。
我让另一个心腹扮成采买婆子,故意在市集上跟白家常用的木匠搭话,叹气说:“小姐最近翻旧礼单,查到三年前春日香会送的那盒沉水香,账上记了十两银,实际收货只有六两重……这要是较起真来,怕是要追责。”
这话一放出去,我就知道她们会慌。
果然次日清晨,白府一个二等丫鬟匆匆出门,没走正门,绕去了城南尼姑庵。我早安排人在那儿蹲了三天,扮成扫地僧的旧部趁她拜佛时,从供桌下的佛经夹层摸出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三日后申时,画舫赏荷,勿携婢从。” 落款是个梅花印,和白家私藏的胭脂盒盖子一模一样。
同时,另一路人拍下了两名官员家仆在同一时辰进出白府偏门的画面。一个拎着食盒,一个空手而来,半个时辰后两人先后离开,方向不同,但中途在一条小巷碰了头,说了几句话才散。
我把这些材料铺在桌上,拿炭笔画了张《人员往来图谱》。红线连白家与失势官眷,蓝线标密会时间地点,黄点圈可疑交接行为。最后合订成册,封面不写名字,只压了两个字:**阴结**。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
我坐在灯下,把“言论支持”和“阴结录”并排放好,开始分组编号。
A组:用于自证——别人夸我的话,策论流传的正当路径说明,加上我从未主动求官的声明;
b组:用于反杀——勾结密会图、私通信物、官员家属频繁出入贵族府邸的异常记录。
每一份都加了暗码,只有我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哪一张。
最后我在砚台底下压了四字口诀:**先守后斩**。
不是我不想一上来就砸她们一脸,而是得等。
等她们先跳出来喊“女子无德”,我再慢悠悠掏出证据,告诉所有人:你们口中的“道德卫士”,背地里干的才是真脏事。
我吹灭灯,躺上床,把整套证据塞进枕下暗屉。
外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这张网已经布好了。
只差一声令下。
明天早朝,政事堂会有召。
我已经递了帖,说愿就“民间议政风气”一事陈词。
他们以为我是去挨骂的。
其实,我是去收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