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深,我越清醒。
上一章那点动静早就散了,周大人灰溜溜走人,府里恢复安静,可我知道,这种静不是真的静,是那种暴雨前闷得人胸口发慌的静。我躺在床上,眼睛没闭,耳朵也没闲着。风一阵一阵地吹,檐角铜铃响得断断续续,像有人踩着节奏在试探。
我不是傻子,昨夜那番话听着是劝,实则是探。什么“女子立世以柔为美”“锋芒太露招祸”,说白了就是警告:你一个闺阁女子,别以为写几篇策论、退个婚就能翻身做主。这朝堂的水深着呢,轮不到你搅。
可他们忘了,我不但要搅,还得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我坐起身,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斜斜的亮线。床头那个乌木匣子还在原地,我没动它,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从退婚那天起,我的每一步都被盯着,现在连通传署的小官都敢登门放话,说明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谁?
不难猜。
我披衣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三个字:**查动静**。
不是瞎查,得有方向。我先把这几日进出府门的人列了个单子——不是靠仆妇口述,而是翻了门房每日记档。这种事以前没人当真,但现在不同了,我重生回来,知道细节才是活命的关键。
第一可疑点:小厮调岗。
按例,东院巡更两人一组,一个守前廊,一个绕后墙,半个时辰换一次。可过去两夜,负责后墙的那个叫阿福的,明明该值丑时三刻,却提前被调去了厨房运炭,空出来的半刻钟没人补。而就在那段时间,厨房送茶的路线也变了,本来直走中庭,偏要绕东廊——正好经过我书房窗外。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了。
我放下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阿福”和“送茶老张”圈进去。又翻到另一页,记下近三天来过府里的外客名单。大部分是亲戚走动,礼尚往来,但有一人扎眼:周大人的同僚,一个叫吴德全的,五品未满,隶属礼部闲曹,平日连宫门都进不去,偏偏前日托词“顺路”,送来一盒陈年普洱。
礼部的人,关心我一个退婚女子做什么?
我把这名字也圈了,然后往旁边一瞥,忽然想起什么。前天傍晚,我在回房路上听见两个丫鬟嘀咕,说吴家夫人前日来拜会我家庶母,坐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走时脸色不太好看。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回想,时间点太巧了——正是我贴身侍女去厨房取安神汤的那会儿。
我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条线慢慢浮出来:
吴德全→夫人→来府→碰见侍女→可能看见她端药→回去一说→消息外泄?
不一定准,但值得盯。
我吹灭蜡烛,重新躺回床上,这次没躺着不动,而是侧身对着墙,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不能再等别人出手了,我得先布防。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藏书阁,反而让侍女对外传话:“小姐夜里睡不安稳,最近常去西厢旧院静坐,怕吵,茶水点心都送去那边。”
西厢是什么地方?荒废多年的老屋,连蜘蛛网都懒得结新的。我去那儿坐?谁信啊。
但我就是要让人不信又不得不信。
果然,当天下午,我就注意到巡更路线又变了。原本不走西边的护院,开始隔半个时辰绕过去一趟。而且脚步停得特别久,像是在听什么。
好得很。
我让人在西厢窗台夹缝撒了细灰,又在门口青砖上薄薄洒了一层香粉——不是熏香那种,是驱虫用的苦艾粉,颜色浅黄,白天看不出来,晚上月光一照,踩过就是印子。
晚上我没去西厢,照常在书房看书。三更时分,侍女打着哈欠进来收碗:“小姐,您今儿没去那边啊?”
我说:“去了也白去,真想听墙角的,早去了。”
她一脸懵,我也没解释。
第三天清晨,我去查看陷阱。
窗台的灰被人拂过,明显是想擦掉痕迹;门口砖上的香粉也有拖曳状的鞋印,半只,看不清全貌,但能辨出底纹粗粝,不是府里发的软底布靴,倒像是外头跑腿的短打穿的牛皮底。
外来者。
而且懂点规矩,知道不能留痕迹。
我心里有了数:对方至少派了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打掩护(比如调岗的小厮),一个在暗处潜入记录动向。目的暂时不明,但绝不是单纯好奇。结合吴德全的异常拜访,背后大概率有人串联。
是谁?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另一个名字:**白氏**。
没有证据,纯属推测。但她最有可能。
顾言泽婚约作废,我名声反倒涨了,最难受的就是那些靠联姻攀高枝的贵女。她从前处处压我一头,现在眼看我要跳出棋盘当执棋人,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冷笑一声,把纸揉成团扔进炉子里烧了。
行,你想看我笑话,那我就演给你看。
当天中午,我特意让侍女到处嚷嚷:“小姐昨夜又去西厢了,站了快一个时辰,也不知道在等谁。”
晚上,我在书房多点了盏灯,故意把一份写着“密议人选”的假名录摊在桌上,用镇纸压着,一角还被风吹得起翘。
做完这些,我回房睡觉,其实根本没睡。
四更天,我听见窗外有轻微响动,像树枝刮墙,又像猫跳瓦。我没起身,只把耳朵贴紧墙面。
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盯着门缝下的光影,等它变。
过了许久,影子终于动了一下——很淡,一闪即逝,像是有人蹲在窗外偷瞄。
我缓缓闭上眼。
来了。
不是一个人。
是冲我来的。
我翻身背对窗户,手却悄悄摸到了枕下那把短刃——不是装饰,是真开过锋的。
以前我觉得躲远点就能活,现在我知道,躲没用。
只有让对手觉得你不好惹,他们才会犹豫要不要伸手。
外面的人没再动,片刻后,窸窣声渐远。
我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心想:
好啊,你们查我,我也在查你们。
这局棋,才刚开始。
明天,我会让门房“不小心”透露,说昨夜有人看见陌生仆役在府外徘徊,形迹可疑。
然后,再派心腹去查吴德全家最近的账目流水——他一个穷官,哪来的钱送普洱?
我坐起身,点燃油灯,从乌木匣底层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亲手整理的京中中低层官员关系图,按派系、姻亲、同乡分类。
我在“吴德全”名字旁画了个叉,又在他上方虚连一条线,指向一个尚未确认的名字。
笔尖顿住。
我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
不是自保,是在织网。
一张专捕暗鬼的网。
外面天快亮了,厨房传来锅铲声。
我合上图纸,吹灭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已经醒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