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的声音像块冷铁,砸在我后背:“清辞,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停步,也没回头。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袖口那截显影丝线早就烧了,药水也倒了,可我知道,它已经完成了使命。
我只问了一句:“若我不做绝,将来被做成既成事实的,是我还是整个沈氏?”
脚步终于顿住。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回廊尽头,手里还端着那个茶碗,指节发白,脸色比纸还白。她不是为我心疼,她是怕这婚约一断,沈家少了个靠山。
“顾家是靠山?”我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他们拿刀子架我脖子上逼婚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是咱们家的脊梁?阿七带队,白家马车接应,话都说尽了——‘天黑前签字画押’。这是求亲?这是劫囚!”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不至于”。
可她不敢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证据已经摆在族老面前,封印完好,查验可期。大长老都拍案定论了,她现在跳出来护这门亲事,不是护家族,是往火坑里推人。
“你以为我在意的是嫁不嫁人?”我看穿她的念头,“我在意的是,一旦这事闹到刑部去,朝廷查下来,顾家父子脱不了罪,咱们沈家呢?知情不报是同谋,主动包庇是共犯。你是想让我顶着‘失节女’的名头嫁过去,还是想让全族跟着吃官司?”
她猛地抬头:“你怎能如此刻薄!好歹也是你未婚夫!”
“未婚夫?”我声音陡然抬高半分,又压下去,“他早就不把自己当沈家女婿了。三月内三次夜入白府后巷,工部当值的日子全对得上。他图的是我家势,不是我这个人。我要是真进了顾家门,不出半年,就能‘病逝’在新房里,顺便给他腾出位置娶白家那位‘贤良淑德’的千金。”
嫡母脸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事,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她不会想到,我不仅知道,我还记得前世。顾言泽后来攀上了白家,联手坑了沈家一把,导致我爹留下的兵权被削,田产被吞,连祖坟都被占了三亩。那时候没人替我说话,包括她。
但现在不一样了。
“留着这门亲事,不是得援,是埋雷。”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拦我,不是保全家族,是在给炸药桶点火。等它炸了,第一个被崩死的就是你——因为你明知有险却不报,身为内宅主母,难辞其咎。”
她踉跄退了半步,撞在廊柱上。
我没上前扶。
“你说联姻能换资源?”我继续道,“那我问你,顾家近五年背盟几次?三年前弃陈家独女于婚礼当日,五年前端王世子结盟文书墨迹未干就倒戈投敌。这种反复小人,你也敢托付生死?”
她哑口无言。
“现在朝局你懂吗?”我语气更冷,“顾家依附的右相派系,已经被陛下连削三级,户部尚书换了人,兵部侍郎贬去了岭南。他们现在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咱们要是这时候绑上去,就是陪葬。”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一个姑娘家,何必管这么多政局?安安稳稳嫁人,不比什么都强?”
“安安稳稳?”我嗤笑,“被绑架叫安安稳稳?被人设计成‘私奔败露’叫安安稳稳?我若真信了你们那一套‘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早就躺在棺材里了,还要给你们沈家‘保全颜面’!”
她嘴唇颤抖。
“我不是不想嫁人。”我缓了口气,但没软语气,“我是不想死。也不想拉着全家一起死。这一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你们看中的是虚名和短利,我看的是后果和命。”
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知道她还在挣扎。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心里那点算盘还没打完。
所以我补了最后一刀:“您若执意维护这门亲事,请拿出能让大长老改口的证据,或能担保顾家永不生变的文书。拿得出来,我不阻;拿不出来,就别挡路。”
她僵在原地。
我没有再逼她。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空了,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慢慢侧身,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前方的路。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经用一碗毒药送走了我的生母,也曾在我小时候拿着家法抽得我满手是血,只为让我学会“温顺听话”。她把我当成棋子,当成交易的筹码,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而实话,最伤人。
我转身,抬脚往前走。
石阶一级级上升,通往主院的方向。阳光照在青砖上,反着光,有点刺眼。
身后没有脚步声。
我知道她不会再追上来。
这一局,我已经替全家走完了最难的一步。
剩下的路,不必她陪,也不能她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