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盯着窗纸上那道斜斜的光缝,一动没动。
昨夜躺下时脑子里还在跑马灯——绑匪说话的调子、脚步的轻重、丝线缠上的那个扣环的形状。这会儿不用睁眼都知道时辰,府里打更的节奏刻进骨子里了,三更三点是巡房过西廊,五更二点是厨房起火,现在这会儿,该是扫院子的小厮在磕簸箕了。
我翻身坐起,手背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痂,不碰不疼,一碰就火燎似的。正好,还能用几天。
外头婢女轻轻敲门:“小姐,药熬好了。”
“放着吧。”我没抬头,正把铁皮匣子从床板底下抽出来,“一会儿我自己喝。”
她应了声退下。我知道她不敢多问——昨儿我回府就说受惊闭门,谁来都不见,连嫡母派来的婆子都被挡在门外。现在全府上下都当我吓出毛病了,缩在屋里抖成一团。挺好,越像样越好。
我打开匣子,第一眼就是那截丝线。瓷瓶一开,味儿有点淡了,但还能闻出一丝甜腻的沉水香——顾府后院专用的熏料,三年前我就记住了。他们家连抹布都泡这个味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主子阔气。
我把丝线铺在白纸上,滴上特制的显影药水。蓝光一点点冒出来,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这药是我托工部老匠人私下配的,专克这种无色无味的香粉。沾上它的人,三天内出汗都会泛蓝,照紫光石一照原形毕露。阿七那条瘸腿一热就爱出汗,难怪丝线能粘得那么牢。
证据链闭环第一步:物证对得上。
接着翻卷宗。我早让心腹老仆帮我抄了顾府近三个月的夜巡名册,一页页比对下来,阿七当值的日子,恰好有三次和绑架发生的时间完全重合。不是巧合,是排班。他们敢用熟人,就说明根本没想过我会活下来查证。
第二步:时间对得上。
再调坊市通行记录。这是我前世攒下的暗线,礼部有个小吏欠我人情,每月初五都会悄悄递一份城门出入抄报。白家那辆青帷马车,深夜进出顾宅后巷三次,每次都挑在户部点卯前两刻钟,避开了巡查高峰。车夫是白家老仆,脸上有道疤,我认得。
第三步:路线对得上。
我还记得昨儿那两个绑匪嘀咕的话:“顾公子说了,天黑前必须签字画押。”“按白小姐说的办,灌药拍画影图形。”
一个想毁我名声逼婚,一个想借机上位抢我婚事,俩人凑一块儿演双簧,倒是挺默契。
我把这几样东西全摊开摆在桌上:丝线样本、通行抄件、夜巡记录、口供摘录。又拿笔在纸上画了条线,从绑架地点到废弃驿站,再到顾宅后门,最后指向白家西院。箭头一拉,清清楚楚。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我冷笑一声,把这些全收进铁皮匣,贴上封条,盖了我的私印。这印是我参政后户部备案过的,真要闹上公堂也能作数。
接下来是怎么办的问题。
直接扔家族会议上?不行。嫡母最擅长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候一句“女子闺誉要紧”,就能逼我吞下去。
捅到朝堂去?我也不是御史,没资格递本章。硬上就是找骂。
但……如果两边一起炸呢?
我提笔写了份密折草稿,标题拟的是《关于官员子弟涉非法拘禁案之疑点呈报》,列了五条:一、顾言泽近三月频繁夜出;二、其父主管工部档房却多次擅离职守;三、顾府护院参与绑架路线行动;四、白家马车深夜出入顾宅;五、有证人听闻“签字画押”“画影图形”等语。
写完看了一遍,嗯,够狠,也够模糊。没点名道姓,全是“疑似”“或有”“据传”,但懂的人自然懂。
我不打算真递上去。这种东西一旦入宫,追查起来容易反咬到我头上。我要的是制造压力,不是送人头。
所以我烧了草稿,只留个腹稿在脑子里。万一哪天御史台有人突然发难,那就不是我动手,是“有人看不下去了”。
双线施压,明暗结合,这才叫稳。
我又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经爬到屋檐角,该吃午饭了。
婢女又敲门:“小姐,膳房送了汤粥……”
“放门口。”我声音放软了些,“我今儿还是不想见人。”
她答应着走了。我听见食盒放在地上的动静,没多久脚步远去。
等彻底安静了,我才起身,换了身素色深衣,袖口窄,腰带紧,方便行动。我把铁皮匣交给老仆,让他藏进祠堂夹墙,叮嘱:“三日内若无我亲令,不得开启。”
他点头退下。
我站在窗前,望着主院方向。那边此刻肯定也在打听我的情况,猜我是不是真的吓傻了,会不会乖乖认命。
顾言泽啊顾言泽,你当初求娶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仰慕才学”“愿共白首”,结果转头就跟白莲花勾搭成奸,还想用绑架逼我就范。
你贪我家势,辱我尊严,如今证据在我手里,这一局,我要你身败名裂。
我转身走向书房,提笔写下一张短笺:“三日后辰时,请诸位长辈赴宗议会一叙。”
墨迹干透,我吹了口气,把它交给门外候着的小厮:“送去各房,务必亲手交到掌事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