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窗棂上,我正对着铜镜梳头,动作不紧不慢。小满站在旁边捧着茶盘,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有事?”我抬手夹住最后一根银簪,声音平得像井水倒进瓦盆。
她咽了口唾沫:“姑娘……嫡母那边刚派人来传话,说今日晨会要议宗祠祭典的事,点名让您主持。”
我嗯了一声,把帕子往袖里一塞,起身就走。脚步没快也没慢,像是去听个家常训话,其实心里早翻过八百遍老黄历。
前世这档子事我没躲过去。那时我还信什么“孝道为先”,乖乖接了差,结果三日后预演当场被当众呵斥——贡品不合祖制,流程僭越礼数,连香炉摆的位置都成了罪状。一通骂下来,我在族老面前跪了半个时辰,脸面扫地,从此再没人听我说话。
可现在?我不但知道他们要坑我,还知道坑在哪。
议事厅里人已经坐齐了。嫡母端坐在主位侧旁,穿一身藕荷色褙子,手里捻着佛珠,一副慈和模样。几位家族长辈分列两旁,有支持她的,也有向来中立观望的。见我进来,声音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
“……今年祭典由清辞主持,也是让她历练历练。”嫡母笑着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后院抄经。”
我低头应下:“是,母亲安排得当,女儿定不负所托。”
这话她说得轻巧,好像真是为我好。可我知道,她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那个所谓的“新贡品采办”根本不在祖制名录里,是临时加进去的,采购权却直接划到我名下管事手里。等祭典一结束,账目一对不上,或者东西出了问题,锅就得我背。
但我不能当场拆穿。一拆,就成了顶撞长辈、不识抬举。她们要的就是这个名头。
所以我接了。
接得干脆利落,还主动问细节:“不知此次祭典新增了哪些仪程?女儿怕疏漏,想提前准备。”
一位年长叔公咳嗽两声:“倒是添了个‘玉露琼浆’作供,说是南方新贡的佳酿,清香沁脾,合该敬祖。”
我眼皮都没跳。玉露琼浆?听着挺玄乎,其实就是高价买来的私酿酒,一瓶抵得上普通农户半年口粮。而且这玩意儿根本没走户部备案,属于灰色渠道流入,查起来谁经手谁倒霉。
“原来如此。”我点头,“那这酒是从哪家采买的?可有签押文书?若无凭据,恐遭御史参劾。”
堂内静了一瞬。
嫡母笑容微滞,随即道:“是你二舅父推荐的商行,信誉可靠,不必多虑。”
我哦了声,心里冷笑。她以为我不知道这家商行是谁的白手套?前世查账时我就见过它的名字,背后牵着的是她娘家兄弟的产业。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让我违规办事,又能顺手捞一笔油水,真是一石二鸟。
可惜啊,我今世不是那个任人捏的软柿子。
当天下午,我去了东院书房。小满抱着一摞旧账册跟进来,放桌上时还带起一阵灰。
“把这些年祭典的规制都翻出来,重点看供品名录和采买记录。”我一边说一边铺开纸笔,“再找一份《沈氏家礼》,把‘祭祀’那一章抄一遍。”
她瞪眼:“还要抄家礼?您不是都背下来了?”
“装样子。”我头也不抬,“让人觉得我是个认真守规矩的好闺女。”
她撇嘴,但还是麻利地动起手来。
我则翻开历年账本,一条条比对。果不其然,近十年从未有过“玉露琼浆”这项贡品。就连最奢的一次,也不过是换了批新瓷祭器。这么明显的漏洞,只要有人较真,立马就能戳穿。
问题是,得让“别人”先较真。
第二天,我提请召开小型族议,名义是“完善仪轨,请教前辈”。邀请的三位老辈宗亲都不是嫡母派系的人,有的跟她不对付多年,有的纯粹爱挑刺找存在感。这种人最好用——只要把破绽摆在眼前,他们自己就会跳出来咬人。
会上,我把整理好的《历代祭典规制对照表》呈上去,纸面干净字迹工整,语气谦逊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晚辈初掌事务,唯恐出错,特请诸位长辈指正。若有遗漏或不当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然后不动声色地翻到新增项:“这是今年拟增的‘玉露琼浆’,列为头等供品。不知此物是否合礼?若不合,我即刻删去,免得亵渎祖先。”
话音落下,屋里空气一凝。
其中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太爷猛地抬头:“什么玉露琼浆?哪来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另一位也皱眉:“祖训明言‘供品以本地土产为本’,外物不得滥入祠堂。这条规矩百年未改,谁准你们破例的?”
目光唰地全扫向嫡母。
她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原是想着今年不同往年,想体面些……再说也是好心,不算大过吧。”
“好心?”那老太爷声音陡高,“你沈家的女儿主持祭典,出了事可是她担责!你倒说得轻巧!”
“就是!”另一人附和,“程序呢?合议了吗?报备了吗?就这么一声不吭加进去,把祖宗规矩当什么了?”
场面瞬间失控。
嫡母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接连质问压得说不出话。她带来的两个附和者也不敢吱声,生怕引火烧身。
我看够了热闹,适时低头认错:“是女儿考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幸得诸位长辈提醒,这才及时止损。今后必严守祖制,绝不再犯。”
姿态放得足够低,话却句句扎心。
散会后,我回到后廊,天边夕阳正红得发紫,像打翻的朱砂罐子。
一个仆妇模样的人匆匆走来,递上一份折叠整齐的清单:“夫人说,这是修订后的采办单,请小姐过目。”
我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还是那几样不该有的东西,只是换了个名头,说是“代用品”。
我连一句话都没回,直接走到廊下火盆前,手一松。
纸页飘进去,火苗腾地窜起,烧得噼啪响。
仆妇吓得往后退半步。
我看着火焰吞掉最后一角纸边,才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家主母,规矩已经在会上定下了,不必再议。”
她喏喏应声,转身跑了。
我独自站着,风吹得裙角微微晃。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片刻后,我转身往内院走,边走边吩咐:“去叫小满,把明日进宫递折要用的文牍收拾好。另外,查一下通政司最近五日收了多少关于田赋改制的奏本。”
脚步不停,声音平稳。
但我知道,这一局,我已经赢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等着被算计的人。
我是等着看你们怎么收场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