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京市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却又被深深的无力彻底淹没。
他费尽心机，背信弃义，抢夺亲侄女的家产，到头来，只落得一场空。
没有富贵，没有安稳，没有未来。
只有一身狼狈，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绝境。
而远在京市小洋楼的柳时意，正安静地坐在窗前，喝着一杯清茶。
安安飘在她身边，一人一灵惬意极了。
她不用看，也能想象到柳华林一家在对岸的惨状。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们亲手种下的恶，终究要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
时间回到现在，柳时意从码头赶回小洋楼时，墙上的挂钟早已跳过凌晨两点。
连日熬夜处理事情，她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简单洗漱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手头这些麻烦事彻底了结，一定要把颠倒的作息重新调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小洪兵果然又找上门来。
只是这次领头的不再是之前那个蛮横的王红兵，换成了另一个面孔。
想来王红兵经过上次的遭遇，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再轻易出头。
这群人刚气势汹汹地冲进门，嚷嚷着要搜查。
柳时意父母生前的两位好友恰好登门探望，迎面就撞上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两人当即上前厉声阻止。
领头那人还算有点眼力见，目光一扫，瞬间认出其中一位正是京市卫生管理局局长方国栋。
方国栋出身贫农，根正苗红，为人正直却又不失圆滑。
运动初期革委会几次想揪他的把柄，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半点可以攻讦的破绽。
反倒被他抓住几次暗地操作的手脚，让革委会接连受了几次批评。
看清来人身份，领头人脸色骤变，立刻喝止手下人闹事。
脸上堆起客气又拘谨的笑容，连忙解释说是接到举报，按流程过来例行检查。
方国栋面色沉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举报？那你们搜出什么了？”
“刚到，刚到，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麻烦您稍等片刻。”
领头人陪着笑，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检查可以。”方国栋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小洪兵，语气加重，
“但手脚放轻，不准损坏屋里任何东西。”
领头人哪里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低声呵斥手下人动作轻点，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
柳时意在两人进门时便上前打了招呼。
另一位长辈姓林，她恭敬地喊了一声：“方叔叔，林叔叔。”
两人手里拎着慰问的东西，走到柳时意身边，眼神冷厉地盯着正在搜查的人。
领头人心里叫苦不迭，只觉得今天倒霉透顶。
冯大海这两天脾气愈发暴躁，下了死命令。
让他们务必在这栋小洋楼里找出暗室或藏起来的东西。
他原本还庆幸挤掉王红兵抢到这个差事。
如今撞上方国栋这尊惹不起的大佛，只觉得头皮发麻。
方国栋为人圆滑，根基又稳，根本不是他们能随便拿捏的角色。
可冯大海的命令又不能违抗，他只能硬着头皮监督手下人轻手轻脚地搜查。
一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翻找时小心翼翼，用过的东西都原样放回。
折腾了大半天，自然是什么都没搜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撤退。
走之前领头的那个人还弯着腰对方国栋道别，
“方局长，没有查出什么，看来是误会一场，我们就先走了。”
方国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等人都走光了，柳时意才请两位叔叔在收拾整齐，填充了海绵，重新铺上沙发巾的沙发上坐下。
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
方国栋是柳时意父亲柳华业国内读高中时的同窗。
两人三年朝夕相处，志趣相投，一心报国，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即便后来柳华业出国留学，两人也一直保持联系。
柳家出事之后，更是方国栋在中间忙前忙后，帮柳华业夫妇料理了后事。
看着柳时意沉稳懂事的模样，方国栋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轻声感叹：“时意真是长大了，性子也沉稳多了。”
柳时意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原主早年在国外被诊断出轻微自闭症，放在如今这个年代，很容易被人当成精神病。
柳华业夫妇把这件事瞒得密不透风，除了大伯柳华林无意中得知后，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毕竟柳华林也不想被说他有个精神病的侄女。
外人只当柳家女儿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不擅交际。
如今柳华林一家自身难保，她稍微表现得比之前话多一些，也不会引来多余的怀疑。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水壶，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方国栋和林叔叔顺势把带来的东西递了过来。
方国栋带了一包腊肠和一袋奶粉，林叔叔则拎着一包大米和一袋苹果。
这些都是眼下最实在、最紧缺的物资。
柳时意依照原主的性子，没有过多推辞，双手接过，轻声道了谢。
方国栋眉头微蹙，关切地问：“那些人，最近经常过来？”
柳时意轻轻点头。
方国栋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时意，方叔叔不是不想帮你，可现在这形势，我身后也拖着一大家子人，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先顾着自家平安。”
现在这个时局，确实如此。
方国栋能保全自身，还能偶尔接济柳时意，他和其他几位长辈能做到这样，柳时意已经很感激了。
总不能为了她家的事，拖人家一家子下水。
方国栋顿了顿，又郑重开口，
“但你记住，真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一定不会推辞。”
一旁的林叔叔也跟着安慰：“是啊时意，缺吃少用了就开口，我们给你送过来，别一个人硬扛。”
柳时意心中一暖，认真谢过两位长辈的好意。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叮嘱她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才起身告辞。
柳时意起身相送。
回来后，将两人带来的米面、奶粉、腊肠和苹果一一搬进厨房，整齐地收进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