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四月底那场夜雨之后,又零星落了两个黄昏。到了初一这日清晨,天总算放晴了,只是天色还带着雨后那种灰蒙蒙的潮润,像一块没洗净的绢子晾在半空。长春宫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得发亮,檐角还挂着一串将落未落的积水珠,在风里一粒一粒砸下去,声响很小,却把满宫的寂静衬得更深了一层。
弘时来的时候,才辰时刚过。他今日穿着半旧的石青色常服,发辫束得齐整,没有戴冠——齐妃忌日前后的规矩,他不戴冠,不穿鲜亮颜色的衣裳,素服而来。长春宫的偏门虚掩着,外头没有什么人候驾。
他独自走进院里。暮春时节的长春宫,草木疯长。齐妃过世后,这座从前也算热闹的宫院便彻底寂寥下来。正殿朱漆斑驳,廊柱间的彩绘褪得看不清颜色,阶前青苔从砖缝里漫出来。院角一株老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重重叠叠压满枝头。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在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弘时在正殿前停下脚步,抬眼望着殿门上那块空荡荡的匾额——齐妃活着的时候,匾额上题的什么字,他竟已经不记得了。他在这片空寂里站了一会儿,才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光线很暗。门窗常年关着,空气里浮着一股被岁月腌透的尘气,混着陈旧的香火味。齐妃的牌位供在正中央的供案上,漆木描金,擦得很干净,看得出日日有人打理。牌位前供着一碟饽饽,一碟时鲜果子,香炉里的残灰还是新的,大约是值守的宫人清早来换过。
弘时在供案前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跪在那里,看着牌位上那几个字——追封的字样还没有添上去。他还是头一回这样仔细地看这块牌位,从前他来上香,总是一磕完头就走,像怕谁看见了似的。今日他却好像不急着走了。他跪在蒲团上,沉默了很久,仿佛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片刻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牌位底边一点灰尘,擦完又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可笑。他额娘活着的时候,他从未主动亲近过她。那时他小,见别的皇子都有额娘疼,偏偏自己额娘总被说浑、说蠢、说不知分寸,他便也跟着觉得羞愧,在人前不肯叫她,躲着她。他额娘想来拉他的手,他便甩开,皱着眉走远。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她被禁足的那段日子。他奉命去长春宫请安,在正殿外等了半个时辰,里头的人传了话出来,说齐妃娘娘身子不适,请三阿哥回去。他就真的回去了。后来她死了。他再也没见过她。
他如今已经想不起她笑起来的模样了。只有在梦里,隐约还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花圃边弯着腰,把一株踩断的海棠苗重新扶起来。他跪在这里,想说一句“儿子来看您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他已经十六岁了,不能在宫人面前哭。
他就那么沉默地跪着,直到殿门外一阵风灌进来,吹动供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琴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隔着院墙,从西偏院的方向传来,清泠泠的弦声,像一滴水落进空潭。弘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正陷在那些沉闷的旧事里,整个人像被水草缠住了脚踝,那琴声初起时,只是他耳边一片模糊的响动。可它没有停。它在继续往前走,一声接一声,穿过微潮的空气,穿过虚掩的殿门,穿过满室陈旧的尘埃与香火气,像一只手,轻轻拨开他心口那团乱麻,摸到了底下那块最软的肉。
是《高山流水》。
她又在弹这首曲子。
弘时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保持着跪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听着那琴声从院墙那边流淌过来。隔着一堵墙,那乐声被滤去了最亮的锋芒,只剩下温润的骨架,像隔着纱灯看火苗,看不真切,却知道那是热的。
他想起书芳斋里那一日。她就在他三步之外坐着,低头弹琴,指尖白得近乎透明。他不敢抬头看她,可是她的琴声灌满了他的耳朵,一路流到四肢百骸里去。他那时蹲在额娘的牌位前,心里想的却是那样的画面,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琴声还在响。比书芳斋里那日用了几分力,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他只觉得那琴声像一条河,在低低地流着,从西偏院流进他跪着的这间空殿,在他周围盘旋,把他泡进一个水光潋滟的梦里。
他忽然想,她知不知道他在这里?
她是知道的。长春宫只有这么大,正殿有人来了,宫人多少都会有动静,她不可能不知道。可她还是在弹。她弹得比方才更投入、更舒展了一些,像是知道隔墙有人听着,便把自己平日里藏着的那一分东西也放了出来。
弘时跪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下那块被香火熏旧的蒲团边缘,忽然低低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额娘……您若还在,是不是也要骂儿子不争气。”
他扶着供案站起来,腿跪得有些发麻。他在殿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离开。
他站在长春宫正殿的廊下,望着院角那株老海棠。花在风里落着。他看着那粉白的花瓣一片一片、旋转着往下飘,落到青苔地上,落到阶前积水的小水洼里,浮在那一汪浅浅的水面上打着旋儿。琴声还在响,听着比方才又近了一些——或许不是琴声近了,是他自己往那声音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沿着廊下走去,绕过正殿的侧墙,脚步不疾不徐。他没有刻意踮着步子,也没有出声招呼。长春宫的范围不大,那琴声的来处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近了。
西偏院的院门开着半扇。
从门口望进去,院中是一株石榴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浓郁。檐下挂着一只旧竹笼,笼门开着,里头空空的。窗下支着一张琴案,她背对着院门坐在琴案前,穿一件淡青的旧衫子,脊背微微弓着,肩膀很窄,乌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绾着。指尖在弦上滑动,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送出来。
她没有回头。
琴声从他还没有进院的时候就变得微微不一样了。她似乎知道有人走到了门口。可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只是继续弹着,按照她自己的节拍。从前守着分寸、收着的几分气力,此刻像是已经不在意了,都放了开来。
弘时站在半开的院门外,没有再往里走。
他站在那扇门的外头,隔着门槛那一道短短的距离。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她一个侧影,还不够真切。他却觉得,自己已经靠得够近了。他看着她低头弹琴的样子,看着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看着她腕上那只银镯子在阳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光。
他就站在那里,听完了整支曲子。琴声收在一个极轻的泛音里,余韵在院中盘旋了片刻,渐渐散尽。她收手,垂眸,指腹轻轻按在弦上,让最后一缕余音也平息下去。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依然背对着院门,像不知道有人来过。
弘时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一瓣海棠花吹到他脚边。他没有踏足进去。他伸手,轻轻替她将半开的院门合拢,那扇门没有发出一声响动。仿佛他从未来过。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了出去。他走得比来时慢一些,经过海棠树下的时候,风又落了他一肩花。他没有拂去,就那么走远了。
西偏院隔着合拢的门扉,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在窗下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站起来。
正午的时候,长春宫的海棠花落了一地。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似的,在日头下白得耀眼。一道穿着碧色旗装的窈窕身影,在等候的宫女搀扶下,稳稳地走过永寿宫东偏殿前的甬道,衣饰素雅,却步履从容。
是敬妃。
殿内窗下,甄嬛倚在引枕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她穿着半旧的月白家常衣裳,脸上不施粉黛,病中那种尖削的苍白还没退尽,但那双眼睛已经不空了。从前那股从眼底沉下去的光,像烧过一场大火后的余烬,灰扑扑的底下,还余着暗红的火星。
敬妃进门,见她在摆棋,在对面矮凳上坐下。两个人互相看了两眼,都没有急着开口。殿内熏着淡淡的药香,预备着甄嬛调养身子的那种温和的补药。窗外是四月末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在地上,白得像水。
到底还是敬妃先开的口。她拣起一颗棋子,在指尖转了转,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长春宫的追封旨意,到现在也没下来。”
甄嬛没有接话,只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一角落子上。啪的一声轻响。
敬妃看着她:“我听说皇上在景仁宫已经松了口。只看内阁拟旨还要几天。”
“既然是皇上亲自在金口玉言里松了口,”甄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是病中调养未愈的那种涩,“那就不急。该下来的,早晚会下来。”
敬妃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我还听说一件事。”
甄嬛抬眼看了看她,没有说话。敬贵妃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兜圈子:“初一,三阿哥去长春宫给他额娘上香,待了很久。出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阿哥所——他在长春宫西偏院外头站了许久,替里面那位关上了院门,才走的。”
甄嬛的手停在半空,棋子夹在指间没有落下。她的眼睫动了动,片刻后,才把棋子落下去,声音很平淡:“你亲眼看见的?”
“我的人看见的。”敬妃道,“长春宫西偏院住着谁,你也知道。三阿哥如今是长春宫的常客,每回打着上香的旗号去,没有一次空手回去的。从前我只当他是思念生母,便没有多心。可上回——瑛官女子到书芳斋给皇上弹琴,三阿哥也在场。他当着皇上的面,唤了她一声‘瑛娘娘’。你没听见,我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甄嬛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似乎什么也没看。
敬妃看着她,声音更低了:“若只是少年人一时糊涂,倒还罢了。可偏偏这个关头——齐妃追封贵妃的旨意要下来,皇后这一步棋,走的什么路数,你也看得明白。她抬齐妃的位份,是抬三阿哥的身价。她在替三阿哥铺路。若这个时候,三阿哥自己闹出点什么丑事来,与长春宫一个官女子不清不楚,你说,皇后是什么反应?”
甄嬛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日头渐渐移了,光线从窗纸上斜斜地照进来,像一块明亮的白绸裁过地面,慢慢挪,挪到她的衣角上。
她终于开口:“齐妃的追封,旨意还没下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敬贵妃脸上,“你的眼睛,也不要这么早就叫人看出来,在盯着长春宫。”
“那盯着的‘人’,你心里可有数了?”
甄嬛将手中那颗棋子搁回棋盒里。那声响也很小,和方才落在棋盘上时一模一样。她从没有抬头望着窗外,她说:“你既看见了,就好生替我看一看。别惊动。”
“我只怕……”
“你怕的,我都知道。”甄嬛微微抬了抬下巴,面上仍没有多余的神色,语气却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像把什么东西钉在板壁上,“可旨意还没下来,戏就还没有唱到要紧处。你我都只管坐稳了,看着。”
“长春宫的好戏,这才刚刚起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