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药香,一直没断过。
自九月廿三那夜算起,到十二月初五太医诊出喜脉,整整七十二天。安陵容没有漏过一剂。
最初几日,她还能撑着如常起居。到第十日上,晨起便有些泛恶心。她以为是药性太猛,暂且压着,没有声张。到第二十日,夜里开始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常常寅时刚过就醒了,睁着眼等天亮。胸口堵得慌,却又吐不出什么。第三十日,她对着铜镜梳头时,发现自己颊上的肉消下去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得有些过分。宝鹃替她上妆时,胭脂要多扑一层才盖得住脸上的苍白。
她整日不思饮食,闻见油腥便皱眉。小厨房端来的饭菜,往往摆上一个时辰,又原样撤下去。宝鹃着急,变着法子做了酸梅汤、山楂糕、蜜渍金橘,一碟一碟捧到她面前,安陵容拣一两块尝尝,便搁下了。她自己心知肚明,这副药方霸道,鹿茸人参逼着气血上行,艾叶暖脐髓又强催胞宫,两下里夹攻,身子受不住,自然要闹些动静出来。
可该服的药,她一刻也没有停过。十月中旬,浣衣局送洗好的衣裳回来,宝鹃收着时发现腰身紧了,量了量,果然粗了小半寸。她小心翼翼看了安陵容一眼,安陵容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过了两日,她去内务府领了两匹新料子,让针线房赶制了几件腰身宽松的常服。旁人问起,只说天冷了,想穿厚实些。
天确实一日日冷了。十月里落了第一场霜,十一月里便有了冰碴子。翊坤宫的炭火比往年烧得足,安陵容却还是觉得冷,常常坐在炕上,裹着厚厚一件灰鼠皮裘,手里捧着手炉,一动也不想动。
十一月底,她已经有整整两个月没有承宠了。对外只说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皇上,请了太医开方调养。皇上命人赏了两回东西,送来的人连翊坤宫的正殿都没进,在门口交到宝鹃手里便走了。安陵容不意外。这个月宫里添了一位新人,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儿,封了贵人,颇得圣眷。宫里的风向便向着那头偏过去了。
安陵容坐在炕上,听着宝鹃说这些,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没有说话。
十二月初五。太医院例行的平安脉。
来的是章太医——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一位,也是皇后信得过的人。安陵容伸出手来,章太医搭了脉,沉吟片刻,又换了一只手,再搭。殿内安静极了。安陵容看着章太医的神色变化——先是眉头微皱,随即舒展,随即又像是怕错了,重新凝神细诊。到最后,章太医收回手,躬身道:“娘娘,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安陵容心口猛然一跳。她握着帕子的手暗暗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章太医请说。”
章太医低声道:“娘娘的脉象,滑而有力,如珠滚盘,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此乃……”他顿了顿,“喜脉。恭喜娘娘,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安陵容的心跳在那一瞬停滞了。
她怔住了。她计划了很久,想了很久,从九月二十三日的那个夜晚就在等这一天。可当这句话真的从章太医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帕子,半晌没有作声。
宝鹃已经先她一步回过神来,一叠声地谢章太医,又笑着道恭喜。章太医摆了摆手,神情却带着几分审慎:“娘娘万不可大意。娘娘这一胎……脉象虽滑实有力,却透着一股浮而不稳的气象。臣斗胆问一句,娘娘近几个月,可是在用什么温补的药?”
安陵容手一紧。她的目光在章太医脸上一扫而过,片刻后,淡声道:“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喝过几剂调理气血的方子。早停了。”
章太医沉吟道:“那就好。娘娘如今胎相初成,最忌大补过燥之物。鹿茸、附子、肉桂之类,万万不可再沾。前三个月胎气未固,稍有不慎便有滑胎之虞。娘娘务必好生将养,静心息虑,不宜操劳,不宜动气,更不宜……”他顿了顿,“同房。”
安陵容垂下眼帘:“本宫记下了。多谢章太医。”
章太医又叮嘱了几句,便告了退。安陵容让宝鹃送他出门,自己坐在炕上,许久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只微微隆起一点,隔着厚厚的冬衣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确确实实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
一个她明知保不到足月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对转身进来的宝鹃道:“备轿,去景仁宫。”
午后,景仁宫。暖阁里烧着地龙,一进门便觉得热气扑面。宜修正歪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见安陵容进来,随手将书搁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儿这样冷,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说一声,本宫过去便是了。”
安陵容没有接话。她走到炕前,抬眼看向剪秋。
宜修会意,对剪秋道:“你们都下去吧。”剪秋应声,带着殿内宫女退了出去。宝鹃也退到门外,将门掩上。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安陵容这才在炕前的绣墩上坐下。她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伸手,轻轻护住了小腹。宜修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停了片刻。她原本倚着引枕,这时慢慢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有了?”
安陵容点头:“章太医今日诊过脉了,将近三个月,胎相……已成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宜修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安陵容的脸上,将她瘦削的面容、眼底掩不住的青黑一一打量过去,然后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半晌,轻轻点头:“好。你做得很好。”
安陵容低声道:“臣妾全凭娘娘安排。”
宜修沉吟片刻,道:“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外人知道。头三个月胎气未稳,消息一旦传出去,宫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反倒坏事。今日诊脉的事,章太医那里本宫会交代他封口,对外只说你是冬日体虚,需闭门静养。你自己也须处处小心——”
她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从今日起,停了你那息肌丸。这东西贴脐入脉,最伤胎元,你若再用下去,别说五六个月,怕是一个月都撑不住。往后养胎期间,吃食、衣着、寝具,但凡入口入身的物件,都让你宫里信得过的人经手。不要贪嘴,不要折腾,不要动气。”
安陵容垂着眼帘,一一应了。
宜修看着她这副顺从的模样,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她停了停,忽然道:“安氏,你要想清楚。这个孩子,在你的肚子里待得越久,用处就越大。你若能护住它三个月,你的父亲就能多活三个月;你若能护住它五个月——”
她没有说下去。安陵容替她补上了后面的话:“臣妾的父亲,就能多活五个月。”
宜修没有接话。这一句已够了。
安陵容辞出景仁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扶着宝鹃的手,慢慢走下石阶。小腹那里隐隐有些发坠的感觉,不算明显,却一直在。她坐进轿辇里,放下帘子,才闭上眼,将一声叹息咽回去。
她摸着那隆起的地方,想起宜修方才的话。她的父亲能多活多久,取决于她腹中这个孩子能撑多久。而她的腹中这个孩子能撑多久,取决于她这副被息肌丸糟蹋透了的身子还能拖多久。
这个账,她算得很清楚。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翊坤宫走。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宫墙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轮廓。经过一条夹道时,她听见墙外传来一两个小太监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道:“听说了吗?今日章太医去了翊坤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像是里头那位身上不大好。”另一个压低了声音:“我也听说了,说是一直在服药,怕是养着养着养出什么毛病来了吧。哎,你说这馨妃,她爹那案子还挂着呢,她要是再倒了……”
轿子走远了,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安陵容坐在轿中,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当然没有养出什么“毛病”。她是养出了一个孩子。一个她豁出性命去换来的孩子,一个被所有人算计着要用它的死来做文章的孩子。
轿辇在翊坤宫门口停下。宝鹃掀起帘子,扶她出来。安陵容站在宫门口,看着门楣上“翊坤宫”三个字,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宝鹃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直到进了内殿,宝鹃才低声问:“娘娘,您……真的打算瞒着吗?太医说头三个月最险,您一个人在宫里,万一有个闪失——”
“本宫不会让它有闪失。”安陵容打断她,声音淡得像一口枯井,“本宫的父亲还在诏狱里等着。这个孩子,撑得越久,我父亲就活得越久。”
她说的是“它”。宝鹃听出来了。她没有再问。
当夜,安陵容坐在灯下,将那最后一步从枕下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端丽工整,是宜修亲笔。她已经能背下来了,却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她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又慢慢折好,重新放回枕下。
她靠回床头,闭上眼。小腹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那个孩子正在伸懒腰。她将手覆上去,没有做声,慢慢地,一下一下,轻轻抚摸那微微隆起的地方。隔着衣料,孩子的温度传上来,温热的,安静的,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小兽。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窗外,夜风卷过宫墙,吹落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要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