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礼是八月二十傍晚进京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路从浙江快马加鞭赶回来,在城外三十里处便换了马,只带着阿晋一人,轻装简行,从西直门入城。彼时天色将暗未暗,城门兵丁正要关闸,见来人手持王府腰牌,不敢阻拦,赶紧放行。两人一路穿街过巷,在暮色中拐入果郡王府的后巷,从侧门进了府。
齐安已在门内等候多时。他见允礼进门,也没有多话,只躬身道:“王爷一路辛苦,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
允礼点了点头,大步穿过前院,径直往书房走去。他进了书房,先解下腰间佩剑放在案上,又在圈椅中坐下,这才道:“京中这些日子的动静,你信上都写了。我走之后,可还有别的变化?”
齐安道:“王爷离京这些日子,军机处的几位大臣都按兵不动。倒是鄂敏前几日在朝会上上了一道折子,参安比槐四川任上贪墨、早年履历不明。皇上没有准也没有驳,把折子留中了。”
“留中。”允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翻过一线晦暗的光,“这么说,皇上心里已经起了疑,只是还没打定主意动手。”
齐安道:“是。留中之后,宫里宫外都安静了几日。安比槐从山东递了两道折子进来,一道自辩,一道请病。听说御书房那边也没有发话。”
允礼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页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纸。纸页泛黄发脆,角落已经有些破损,但那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安老六,年三十四,松阳县东桥头人氏,香料铺商贾出身,大字不识,捐纳银三百两,授松阳县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将其摊平在桌案上,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纸卷。那是他在松阳县衙库房中另录的一份抄件,上面是安比槐正式履历的开头:“安比槐,年三十四,江宁府上元县人氏,书香门第,康熙三十六年二甲第十七名进士。”
两页纸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说“安老六”,大字不识,捐纳得官;一个说“安比槐”,书香门第,二甲进士。同一年、同一任、同一年龄,却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允礼的目光在两页纸之间来回巡睃,最后停在那份“进士”履历上,冷笑了一声:“二甲第十七名进士……好一个书香门第。江南科考取士,二甲第十七名,那得是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功名。他一个香料铺的商贾,大字不识一个,戴了这顶帽子二十多年,居然没有人发现。”
阿晋在旁低声道:“王爷,这证据已经有了,您怎么不直接上折子参他?”
“我是亲王。”允礼道,“我若上折参一个外省巡抚,皇上很难不猜疑我的用心。你以为皇上不知道我去松阳翻了旧档?他一定知道。他之所以留中鄂敏的折子,就是想看看我回京之后怎么动作。若我急着跳出来参安比槐,皇上第一个疑心的就是我另有图谋。”
他站起身来,将两页纸仔细叠好,“所以要找一个比我来上这道弹章更合适的人选。”
齐安道:“王爷说的是……右都御史?”
允礼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便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气。暮色四合,院中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座王府笼在一片暖黄的光里。
“我明日先去都察院见裴文昭。”允礼的声音低沉平缓,“这页底档,我交给他。他是右都御史,职责便是弹劾百官。由他出面,名正言顺,皇上也挑不出错处来。”
右都御史裴文昭,是都察院的二号人物。
此人年过五十,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髯,说话慢条斯理,平日看上去像个脾气极好的教书先生。但都察院上下都知道,这位裴大人做了二十余年御史,纠劾过的大小官员不计其数,素来以“稳、准、狠”三字闻名。他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便是拿着确凿无疑的铁证,一击必中。
允礼没有去都察院。他让阿晋持着自己的名帖,将裴文昭请到了西城一处不起眼的茶馆。两人在二楼雅间见面,桌上只摆着一壶清茶,两碟干果。
裴文昭到了之后,也不寒暄,径自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道:“王爷从浙江回来了?一路辛苦。”
“辛苦算不上。”允礼将茶盏搁下,从怀中取出那份旧档抄件,推到他面前,“裴大人先看看这个。”
裴文昭放下茶盏,将纸页拿起来。他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字缓缓移到最后一行,又从头看了一遍,才将纸放回桌上。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握着纸页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是松阳县衙吏房的底档?”他问。
“是。”允礼道,“安比槐康熙三十六年任松阳县丞时的原始记录。那一年县衙的档册多少有些散乱,我在库房里翻了许久才找到这一页。裴大人也看到了——‘安老六’三个字,香料铺商贾出身,大字不识,捐纳三百两授官。而吏部的正式档案上,安比槐却是江宁书香门第、二甲进士出身。同一任县丞,两份截然不同的履历。”
裴文昭将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允礼脸上。他沉默了很久,才道:“王爷可知道,若这份东西是真的,安比槐犯的是什么罪?”
“欺君。”允礼道。
“不止。”裴文昭轻轻摇头,“若只是欺君,他还罪不至死。但他以捐纳出身而冒科举功名,侵占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名分。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天下士子哗然,朝廷威信扫地。还有他在四川任上的那些贪墨传闻——若这些也是真的,那他这个巡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王爷把这东西给我,是想要我来上这道折子?”
“裴大人是右都御史,这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
裴文昭看着那份抄件,又沉默了一阵,最后缓缓点头:“好。这道弹章,我来上。但王爷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这份底档的原件,王爷暂时不要呈上去,先留在我这里。弹章递上去,皇上必定会派人复核。到那时候,原件再拿出来,一锤定音。若现在就亮出来,安比槐那边得到风声,反而会抢先销毁证据。”
允礼沉默了一瞬,道:“原件在我手里。等时候到了,你只管说证据在果郡王府,我不会藏着。”
裴文昭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那就好。”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王爷奔波数月,早些歇息。明日,都察院的弹章便会递到御前。”
次日,九月初八,寅时。
都察院值房里的灯亮了大半夜。裴文昭会同副都御史刘纶、佥都御史桂时雨,以及另两位监察御史,连夜拟好了一道参劾奏章。这道奏章字字斟酌,句句审慎,先列民谣流言,再举履历疑点,最后附上松阳县衙底档的抄录全文。结尾落款处,五人联署,朱笔签名,一字不落。
卯时,裴文昭将奏章揣入怀中,走出值房,向太和殿方向走去。
此时的紫禁城刚刚从夜色中苏醒。晨光熹微,琉璃瓦上映着淡金色的天光。丹陛两侧侍卫列队林立,衣甲鲜明。百官尚未到齐,太和殿前空旷而肃穆。
裴文昭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望着那扇厚重的大殿朱门,神色平静。
他知道,这道奏章一旦递上去,朝堂便再无宁日。但有些事,迟早要有人做。他握了握怀中的奏章,迈步登上石阶。
辰时正,钟鼓再鸣,百官齐聚。玄凌升座,殿中肃然。
朝会例行事务议毕,通政司官员出列,双手捧着一道奏本,朗声道:“启奏皇上,右都御史裴文昭,暨副都御史刘纶、佥都御史桂时雨、监察御史周进、周玉郎联名参劾山东巡抚安比槐,奏本在此!”
殿中气氛骤然凝住。
参劾一位从二品现任巡抚,五名御史联署。这规格,多少年没有过了。
御座上的玄凌目光微微一沉。他没有立刻发话,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那道奏本上。
“递上来。”
李长下了御阶,将奏本接过来,双手呈至御案前。玄凌没有急着打开,他的手指在奏本的封皮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翻开。
殿中静得能听见远处檐角的铜铃响动。
裴文昭站在列中,神色肃然。他早已打好了腹稿,无论皇上问什么,他都能一一应答。可他没想到,玄凌看完奏章之后,只是安静地合上本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朝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种沉默比暴怒更叫人心惊。终于,玄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裴文昭,你弹劾安比槐,说你手里有松阳县衙的原始档册?”
裴文昭出列,躬身道:“回皇上,臣确有实据。安比槐康熙三十六年任松阳县丞之时,原始档册上赫然写着‘安老六’三字,注明是松阳县东桥头人氏、香料铺商贾出身、目不识丁,捐纳银三百两授官。而他呈报吏部备档的履历,却伪造为江宁书香门第、二甲进士出身。同一人、同一年、同一任,两份履历却截然不同。若非松阳县衙原始档册仍在,此事便要在吏部文书中永无对证了。”
“安比槐四川任上贪墨之事,可有实证?”玄凌又问。
“四川任上的贪墨,目前尚无账册可查,只有民间流传的歌谣与地方官员的口供。但臣以为,仅凭松阳县丞履历造假一事,已是欺君之罪,足以立案彻查。若其所贪属实,便可一并治罪。”
裴文昭退入列中。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去看御座上的表情。张廷玉垂着眼帘,面沉如水。马尔赛眉头紧皱,目光在裴文昭与御座之间来回扫动。鄂敏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掌心里全是冷汗。
过了许久,御座上传来了声音。
“安比槐。”玄凌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不低,“朕记得他是馨妃之父,是朕亲自下旨调任山东的。”
殿中没有人接话。
玄凌的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殿外遥远的天空中。他沉默了很久。在这段沉默中,满朝文武都在等他开口。
然后,玄凌淡淡开口:“传旨——安比槐革职査办。即日令锁拿进京,交刑部与都察院会同审办。其所任四川布政使、山东巡抚任内一切钱粮物权,严行清查。”
“另:此案皆系御史风闻与地方档案对证所出,虚实尚未尽明。在查明之前,不许传讹于外。”
他说完,便起身离座,袍角扫过御阶,消失在殿后的帷幔之后。李长尖声道:“退朝——”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但那声音里,许多人已经带着霜气。安比槐的仕途,从前一刻开始,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午时刚过,后宫便已接收到消息。各宫的大宫女、小太监们走动的步子都变得快起来,神色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与不安。
景仁宫,宜修正在檐下喂鱼。剪秋从外头进来,垂手低声道:“娘娘,都察院五名御史联名参劾安比槐。皇上已经下旨,将安比槐革职査办,锁拿进京了。”
宜修的手指捻着一撮鱼食,没有立刻撒下去。她望着池中的锦鲤,过了片刻,才慢慢将鱼食撒入水中,看着那些鱼争相抢食。
“知道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茹古涵今,安陵容正在窗前做针线。宝鹃推门进来时,她没有抬头,只是问:“怎么了?”
宝鹃嘴唇颤抖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裴文昭领衔,五名御史联名参劾老爷。皇上已经下旨……革职査办,锁拿进京。”
安陵容手中的针“啪”地一声断了。她低头看着那根断针,又抬头看向宝鹃,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桂花依然香着。可她坐在窗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缓缓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