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不是那种剧烈的、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的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尤其是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什么,留下一个冰冷的空洞。
甄嬛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水面。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不是碎玉轩素净的青帐,不是凌云峰粗陋的麻帐,而是雨过天青色的绸帐,上面绣着疏疏朗朗的折枝玉兰。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帐子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愣了一下。
这帐子……她没见过。
上一世,她从甘露寺回宫后,住的是永寿宫正殿。正殿的帐顶是沉香色的暗纹绸缎,绣五福捧寿,四角垂下米珠流苏。她住了许多年,闭着眼都能描出上面的花纹。可眼前这顶帐子,不是那个。雨过天青色,折枝玉兰——这是偏殿的规制。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她在等记忆归位。
然后记忆来了——不是零零碎碎的片段,而是整片整片地压下来,像一面倒塌的墙,把她整个人埋在下面。寿康宫最后那间静谧的暖阁,紫檀木贵妃榻,手中温润的小叶紫檀佛珠,苏培盛那带着岁月痕迹的、絮絮的汇报声,新帝的孝顺,后宫的安宁,还有那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倦。
她以为那便是结局了。终于可以阖眼,去见想见的人,或者沉入永恒的虚无。
可为何醒来,是这般光景?
这真实的酸痛,这虚弱,这满室的药味,还有这顶她从没见过的雨过天青色帐子——
永寿宫偏殿。
她住在永寿宫偏殿。
不是正殿。
“贼老天——”她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干裂的嘴唇扯动间渗出一丝腥甜。她尝到了那丝铁锈味,却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尝过的最复杂的味道——有活过来的庆幸,也有认清处境后的苦涩。“你是嫌我上辈子太后路走得不够风光吗?这辈子……要让我再走一遍?还要走得……更风光一点?”
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死过一次的人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睁眼的、压不住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她躺在那里,望着头顶的玉兰花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胸腔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嘿嘿”。
活着。她还活着。她回来了。她还有机会。
她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小腹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不在乎。这点疼算什么?比起上一世最后那几十年漫长枯寂的、没有温度的疼,这点疼是甜的,是活着的证明。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坐直了身子。后背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但她嘴角的笑意还在,甚至因为这点疼痛而变得更加鲜明——疼,说明她还活着,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贪婪地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的笑容顿住了。
陈设是永寿宫偏殿的规制,但细节处透着一种敷衍的、临时凑合的感觉。窗前的书案上搁着一盏半旧的铜灯,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博古架上空空荡荡,只摆着几件不起眼的瓷器,釉色暗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这间屋子很久没有人用心打理过。
不对。有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记得,上一世,从甘露寺回宫,皇帝为了安抚她,也为了给“祥瑞”造势,是给了她极大体面的。不仅亲自下旨迎回,还赐了大姓钮祜禄氏,晋封为熹妃,赐居永寿宫主殿。生下双生子后,更是母凭子贵,不久便晋了贵妃,风头一时无两。
可现在——
她缓缓转动眼珠,仔细打量这间屋子。没有妃位应有的一些摆设,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冷清和刻意。最关键的是,她此刻的身份感知……还是“莞嫔”。不是“熹妃”,更不是“贵妃”。那种位份带来的、浸入骨子里的仪态和待遇差别,她这个做了几十年上位者的人,瞬间就能体会。
没有赐大姓。不是熹妃。还是莞嫔。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点刚升起的、对“重来一次或许能抢占先机”的微弱侥幸,瞬间冻结。开局,似乎比她最坏的预计,还要糟糕。
那么,四妃之位呢?上一世她回宫时,妃位似乎并未满员,她才得以顺利晋封。可这一世……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如果她还是“莞嫔”,而皇帝并未给她更高的位份,那是否意味着,这一世的四妃之位,已经满了?是谁填满了?
安陵容?上一世,安陵容封妃,是在很多年之后,经历了无数算计和起伏,才得了一个“鹂妃”的羞辱性封号。可这一世……“馨妃”?安陵容已经是“馨妃”了?这么早?
还有瓜尔佳氏……那个愚蠢的祺嫔,上一世到死都只是“祺嫔”,这一世,难道已经是“祺妃”了?!
如果真是这样……甄嬛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这意味着这一世的局面,从她回宫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对她极为不利的偏移。她不仅没有获得前世应有的起点优势,反而可能面临着比前世更加稳固、更难以撼动的对手格局。
槿汐……她最信赖的臂膀,崔槿汐,在哪里?为什么守在外面的,是陌生的、惶恐的脚步声?以槿汐的细心和忠诚,若她在,绝不会是这种氛围。难道……槿汐已经不在了?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那浣碧呢?她那个心思复杂、血脉相连的妹妹呢?记忆里似乎也有模糊的阴影,状态很不好……
还有——沈眉庄呢?温实初呢?
她们……也不在了吗?
贼老天!你到底要干嘛?!这哪里是让我“再走一遍风光路”?这分明是把我扔进了一个开局就身陷囹圄、强敌环伺、臂膀尽断、连起点都低入尘埃的绝杀之局!
巨大的荒谬感、愤怒感,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切的寒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笼罩。三十年太后生涯磨砺出的心性,让她没有再次失态狂笑,但那攥着锦褥的手指,却因用力而苍白颤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不,不能慌,不能乱。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和药味,刺痛了她的喉咙,却也让她更加清醒。既然回来了,既然开局如此恶劣,那么,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在无用的情绪里。她必须立刻弄清楚现状,越详细越好。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的死水,深不见底,只有偶尔掠过的冰冷锐光,显示着其下暗藏的汹涌。
“来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片刻,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惶恐的宫女声音响起:“娘、娘娘?您……您醒了?”脚步声迟疑地靠近,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看着不过十三四岁、面色发白、眼神躲闪的小宫女,端着一碗水,几乎是蹭着门边挪了进来,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她。
“奴婢……奴婢福子,给娘娘请安。”小宫女噗通跪下,手里的碗晃了晃,水溅出几滴。
甄嬛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落在她身上。生面孔,眼神惶恐不安,举止瑟缩,显然不是精心调教过的近身宫女,更像是临时拨来充数的粗使。很好,这进一步证实了她的坏预感。
“水。”甄嬛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
福子连忙膝行上前,颤抖着手将水碗递到甄嬛唇边。甄嬛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干灼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她没喝太多,产后不宜急饮。
“皇上……可曾来过?”甄嬛放下水,目光依旧锁着福子,问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询问。
福子身体一抖,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娘娘……皇上……皇上昨夜在正殿……后来,后来和皇后娘娘一起回景仁宫了……不曾……不曾进来过……”她说得磕磕巴巴,带着明显的恐惧,仿佛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不曾进来过。
甄嬛眼底的冰冷更深了一分。果然,连表面的探望和安抚都没有。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
“皇后娘娘呢?可有何谕示?”她又问。
“皇后娘娘……娘娘吩咐太医好好照料,又……又让内务府拨了补品过来……其他的,奴婢不知。”福子回答得更加小心。
“本宫昏睡时,可有旨意传来?”甄嬛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福子咽了口唾沫,脸色更白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声音发颤:“有……有的。夏公公来传过皇上口谕,说……说娘娘诞育皇嗣有功,赏了东西……还,还说……”她似乎难以启齿,偷偷抬眼觑了一下甄嬛的脸色,又飞快低下,“还说小皇子和小公主……暂由祺妃娘娘抚养……”
“祺妃娘娘?”甄嬛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语气依旧平静,却让福子浑身一颤。
“是……是,祺妃娘娘,是永寿宫主位……”福子小声确认。
永寿宫主位。
祺妃是永寿宫主位。
而她——莞嫔,住在偏殿。
头顶上,就是祺妃。
甄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住偏殿,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就是因为正殿住着祺妃。祺妃是主位,她是陪居。她的孩子,就在她的头顶上,由祺妃抚养。她甚至能听见楼上走动的声音——那是她的孩子在哭,还是祺妃的宫女在走动?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皇上晋了祺妃的位份?”她问,声音依然平静。
“奴婢……奴婢进宫晚,不太清楚……只听说,祺妃娘娘和馨妃娘娘的位份,是年前就晋了的……”福子惴惴不安地回答。
年前就晋了。安陵容和瓜尔佳氏的妃位,竟然这么早就定下了。这一世的时间线和人事变动,果然大不相同。
“熹妃?”甄嬛忽然吐出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看着福子。
福子茫然地抬头,眼中满是疑惑:“熹妃?奴婢……奴婢没听过宫里有熹妃娘娘啊……”
果然。没有熹妃。没有钮祜禄氏。她还是甄嬛,是莞嫔。
甄嬛的心彻底沉静下来,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进行精确计算的理智。开局信息,收集到一部分了。处境,比她凭借零碎记忆猜测的,还要恶劣十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槿汐呢?”
福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白了。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娘娘……崔姑姑她……她已经被赐死了。是和苏培盛公公一同问的罪。敬妃娘娘截到了崔姑姑和苏公公私通的信物,一枚柳叶合心璎珞,交到了皇后娘娘手里。三堂会审定罪之后,皇上下的旨……崔姑姑赐的白绫,苏公公赐的鸩酒。两人的尸身……都没有准入葬,拉到宫外乱葬岗扔了。”
甄嬛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被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来确认一遍。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福子以为她不会再问了。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眉庄呢?”
福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她不敢不说:“惠嫔娘娘……被废为庶人后,杖八十,赐鸩酒。温太医……凌迟。沈家九族、温家九族,一体处斩。尸首都拉到西郊乱葬岗扔了……没有立碑,没有记号。”
甄嬛依然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上,手搭在被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上。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树枝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向她招手,又像是在摇头。她看了很久,久到福子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浣碧呢?”她问。
“浣碧姑娘……被慎刑司带走……受了七十二道刑罚……招认自己是废太子胤礽的外孙女……如今还在铁笼里关着……只剩一口气了……”
“父亲呢?”
“甄大人……被三法司定罪……关在刑部大牢里……案子还没审完……”
甄嬛没有再问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光影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地晃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是有人在用鼓槌敲击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槿汐死了。眉庄死了。温实初死了。浣碧剩一口气。父亲在牢里。孩子被祺妃抚养,就在她头顶上。
而她——一个莞嫔,住在永寿宫偏殿,守着这间陈设简陋的屋子,连一盏裂了罩子的灯都没有人给她换。头顶上住着抢了她孩子的祺妃,楼下住着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她。
她回来了。带着上一世所有的记忆回来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重来一次,以为自己可以抢在所有人前面,以为这一次她可以保护好每一个人。可她回来得太晚了。在她回来之前,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她慢慢地躺了回去。
侧过身,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裹在里面。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住。
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隐忍的哽咽,而是把脸埋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地、压抑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样地哭了。哭声被棉被闷住,传出去的只有细微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深处舔舐伤口。她想起槿汐第一次叫她“娘娘”时的样子——那时她们还在甘露寺,槿汐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说“奴婢愿追随娘娘”。她伸手去扶,槿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至今忘不掉的光芒,是决心,是忠诚,是把命交给她的承诺。
她想起眉庄临死前的样子——上一世,眉庄死在她怀里,血染红了她的衣裙。眉庄抓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她俯下身去听,听见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像风穿过破碎的窗纸。她握着眉庄的手,一直握着,直到那双手彻底冷透。
她想起温实初——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温实初,那个永远温温和和、从不发脾气的温实初,那个为了她的一句话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温实初。她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她时的眼神,里面有千言万语,却只说了一句“娘娘保重”。
她想起浣碧——那个倔强的、别扭的、心里装了太多事的浣碧。她总是对浣碧又气又怜,气她的固执,怜她的身世。她想过要给浣碧找个好人家,想过要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可浣碧最后还是走上了那条路,撞棺殉情,死得决绝而惨烈。
她想起父亲——那个一生耿直、不善钻营的父亲。他被流放的时候,她隔着车窗远远地看了一眼,看见他佝偻的背影和白发,那一刻她恨自己无能为力。她以为这一世可以救他,可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她想起她的孩子——那两个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她还没来得及抱一抱他们,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取名字,他们就被抱走了。就在她头顶上,祺妃的宫里。她甚至能听见楼板传来的细微声响——是孩子在哭吗?还是祺妃在逗孩子笑?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只想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暗淡。久到福子在门外来回踱了好几趟,不敢进来,也不敢离开。久到她的嗓子哭哑了,眼泪哭干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瘫在床上。
然后,她停了。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醒来时的狂喜,不再是得知噩耗时的心碎,而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像是淬过火的光芒。
她拿起枕头底下那支白玉梅花簪,握在手心里,贴了一下胸口,然后把它重新放回枕下。
她深吸一口气。
槿汐死了。眉庄死了。温实初死了。浣碧还剩一口气,在慎刑司的铁笼里。父亲在牢里。孩子在祺妃手里。安陵容是馨妃,瓜尔佳氏是祺妃,宜修是皇后,玄凌把她当纯元的替身。
她什么都没有。
不。她有一件事,是别人没有的。
她知道槿汐是怎么死的——敬妃截到了柳叶合心璎珞,交给了皇后。敬妃。那个为了胧月可以出卖一切的母亲。上一世,敬妃是她的人,至少是中立的。可这一世,敬妃为了胧月,倒向了皇后,亲手把槿汐和苏培盛送上了死路。
敬妃。
甄嬛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敬妃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母亲,为了留住胧月,什么都肯做。上一世,甄嬛把胧月托付给敬妃,敬妃感激涕零,从此忠心耿耿。可这一世,皇后先用胧月吊住了敬妃,再用敬妃的手除掉了槿汐和苏培盛。
但敬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怕。她怕失去胧月,怕皇后翻脸不认人,怕自己在这深宫里孤零零地老死。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未必不知道自己在帮皇后害人,但她别无选择。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别无选择。
而甄嬛,恰恰知道怎么给一个害怕的母亲另一种选择。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福子。”
福子应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照亮了甄嬛的脸,照亮了她红肿的眼皮,也照亮了她眼底那抹沉静而锐利的光。
“娘娘?”福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替本宫梳妆。”甄嬛说。
福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娘娘……现在?天已经黑了……”
“本宫知道。”甄嬛的声音很淡,“去打热水来。挑一身素净的衣裳,不要花色,不要绣纹。发饰越简单越好,素银簪子就够了。”
福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出去,不多时端着一盆热水回来,身后跟着另一个小宫女,捧着一套叠好的衣裳——月白色的素面旗装,领口袖口只镶了一道窄窄的黛蓝色滚边,果然没有一丝花纹。
甄嬛撑着床沿站起来。产后虚弱的身体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床柱站稳了,才慢慢走到妆台前坐下。
福子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犹豫着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甄嬛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窘迫,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顺直就好。”
福子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梳理起来。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甄嬛闭着眼睛,感受着梳齿划过头皮时带来的细微触感。她想起槿汐给她梳头的样子——槿汐的手很稳,力道均匀,每次梳完还会用指腹轻轻按压她的头皮,说这样活血。她从来没有夸过槿汐梳头梳得好,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年。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产后失血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下是一片青灰色的阴影。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憔悴,脆弱,不堪一击。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这样。”她说。
福子放下梳子,退到一旁。甄嬛站起身,福子替她换上那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装。衣裳是新制的,带着浆洗过的挺括感,穿在身上有些空旷——她产后瘦了许多,腰身那里空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