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紫禁城是被爆竹声唤醒的。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宫墙外的爆竹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硝烟的气味顺着北风飘进宫墙,带着一股呛人的年味儿。宫人们踩着昨晚新落的薄雪,将廊下的红灯笼一一点亮,又将门楣上新贴的对联扶正,处处都透着一股崭新的喜气。
永寿宫偏殿里,甄嬛已经起身了。
今日是初一,按例后宫嫔妃都要去寿康宫给太后拜年。她不能迟到,更不能缺席。福子替她换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面吉服,外罩一件同色灰鼠皮坎肩。又是藕荷色。素净、温和,不扎眼,也不容易出错。可素净到极致,便成了一种无声的抗议——她在这满宫的锦绣华服里,偏要穿得像一截烧剩下的香灰。
福子替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对素银簪子,连朵花都没戴。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鲜亮的颜色,也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色、清瘦的轮廓、微微下垂的眼角——她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太过素淡。可她不能穿得太鲜艳。鲜艳是给受宠的人穿的。她一个戴着罪回宫、位份只是嫔、又没了女儿的废妃,穿得太鲜艳,反倒惹眼。她得把自己藏起来,藏在这片藕荷色里,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走吧。”她站起身,将手炉拢在袖中,对福子说。
从永寿宫到寿康宫的路不长,却也走了将近一刻钟。沿路遇到不少往寿康宫方向去的妃嫔宫人,见了她纷纷行礼,又各自散开。甄嬛一路走着,偶尔与几位妃嫔点头致意,遇到位份高于她的便停下行礼,礼数周全,无懈可击。她像一艘浅水行舟,只需沿着水纹向前,不争不抢,也不翻覆。
沈眉庄在寿康宫门口遇到了她。
她们几乎同时到达。沈眉庄穿着一身湖水绿绣玉兰花的旗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褂子,通身上下只有腕上一只碧玉镯子。三年过去了,沈眉庄的眉眼比从前沉静了许多,像是整个人被岁月和冷宫磨去了一层浮光,露出了底下更结实的东西。
“眉姐姐。”甄嬛微微颔首。
“嬛妹妹。”沈眉庄也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气色倒还好,路上可冷?”
“还好,手炉暖着呢。”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寿康宫的门槛。沈眉庄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最近……小心些。”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她,径自抬脚跨过了门槛。
甄嬛微微一愣,随即跟了上去。她不知道沈眉庄为什么突然说这一句,但也没有追问。寿康宫里的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她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
寿康宫的正殿里,灯火通明。
几位早到的嫔妃正坐在各自的席位上,品着热茶,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普洱香气,和一种属于深宫正殿的、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檀香与暖意。太后乌雅氏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宝座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缂丝万寿如意纹的吉服,头上戴着点翠镶珠的钿子,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沉香木佛珠,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详,却不失威慑。她身边站着竹息姑姑,一身深褐色宫装,神情肃穆,静立如松。
皇后坐在太后下首的第一个位置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缂丝凤穿牡丹吉服,头戴点翠镶珠钿子,通身的华贵雍容。她正侧身与太后说着什么,声音不高,神情温婉。
甄嬛与沈眉庄并肩走入殿内时,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她们身上。甄嬛今日穿得素净,与满殿的锦绣华服格格不入。可越是格格不入,看的人便越多。她走在左侧,因为她是嫔;沈眉庄走在右侧,因为她是嫔。两人步伐一致,一个淡如寒梅,一个静如秋水,像是寿康宫这副年画上的一道留白。
甄嬛在嫔位的席位上跪了下来,向太后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礼。她的动作很慢,带着身孕的人特有的谨慎。
“臣妾莞嫔甄氏,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新年吉祥。”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旁人稍长了一些。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到她的肩颈,又从肩颈落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像是在丈量,在掂量,在计算什么。
“起来吧。你身子重,别跪太久。”
甄嬛谢了恩,缓缓站起身,退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福子立刻上前,将一方厚厚的坐垫塞在她身后,又替她拢了拢披帛,遮住了腰腹的轮廓。
太后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在她坐下后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下一位妃嫔身上。
“端妃到——”
端妃齐月宾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了进来。她穿了一身沉香色缠枝莲纹的吉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碧玉簪,脸色比平时略好一些,但依然透着久病的苍白。她向太后行礼时,动作比旁人慢了几分,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审慎。太后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月宾来了,坐吧。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礼,坐近些。”
端妃谢了恩,在敬妃下首的位置坐下。
“敬妃到——”
敬妃冯若昭穿着一身宝蓝色缂丝四季花卉的吉服,外罩银狐出锋的坎肩,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点翠的簪子。她气色尚好,步伐也稳健。向太后行礼时,她的姿态从容得体,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时,在甄嬛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敬妃之后,是嫔位、贵人、常在们依次入殿。馨妃安陵容穿着一身香色宫装,外罩狐裘出锋坎肩,向太后行礼的姿态温婉得体,像一朵开在冬日里的腊梅,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贞嫔徐燕宜穿着一身月白色绣兰花的旗袍,向太后行礼时,动作稍微有些僵硬,显然有些紧张。欣贵人吕盈风穿着一身湖绿色绣缠枝纹的旗袍,脸上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行礼时倒是从从容容。
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了,太后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年积累下来的威仪,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手。
“今日是初一,你们来给哀家拜年,哀家心里是高兴的。这一年,后宫还算太平,你们也算安分。哀家希望新的一年,也能如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甄嬛身上。
“莞嫔,你胎像可还稳妥?”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甄嬛身上。
甄嬛微微起身,垂首答道:“回太后娘娘,一切安好。太医说胎像稳固,请太后娘娘放心。”
太后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甄嬛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的小腹上。那目光不算锐利,也不算温和。是在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她需要确认的物件。她看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那就好。你身子重,平日多歇着,不必时常出来走动。”
甄嬛应了一声“是”,重新坐了回去。
太后又转向沈眉庄。她的目光在沈眉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不是一瞬,是比一瞬更长一点的时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已经在心里说过了。
“眉庄,你近来气色倒是不错。比前些日子看着精神了些。”
沈眉庄起身,姿态恭谨:“谢太后娘娘挂念。臣妾近日睡眠尚可,胃口也好了些,劳娘娘惦记。”
太后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沈眉庄身上又停了一瞬,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片刻后,她才缓缓移开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都坐吧,别拘着了。”
妃嫔们纷纷坐下。殿内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有宫人端上精致的点心,也有小太监提着银壶逐一斟茶,暖融融的茶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说话声渐渐又响起来。有的妃嫔向太后敬茶,有的与身旁的姐妹低声说着体己话,有的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品着手中的茶,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甄嬛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中捧着一盏温茶,目光低垂。她没有与旁人交谈,也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姿态。她的目光偶尔抬起,扫过殿中众人,又不着痕迹地落回茶汤上。她在看。这是她回宫后第一次在寿康宫坐这么久。太后的状态、皇后的位置、各妃嫔的座次、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她都在看。她要从这些细节里,读懂这个年关之后,谁可以靠近,谁需要远离。
沈眉庄走过来时,她正在想这些事。抬头看见沈眉庄端着一盏茶站在自己面前,微微一愣。
“在想什么?”沈眉庄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关切。
“在想太后今日精神倒好。”甄嬛笑了笑,“往年这个时候,太后早就乏了。今日坐了这么久,倒还撑得住。”
沈眉庄的目光在太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低了几分:“今年不一样。今年太后宫里添了些新茶,也是宫里新送来的。太后喝着欢喜,自然精神好些。”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你也喝些暖的,别光坐着。”
甄嬛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清淡的甘甜。她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太后身上时,注意到了一件小事——
太后的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掠过沈眉庄。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关注。像是看一件自己已经摆弄了许久的物件,确信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这本来不算什么。太后宠爱沈眉庄不是一天两天了,赏赐、召见、格外关照。可甄嬛还是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来不及深想,瑞贵人便起身敬茶了。她的注意力被拉回宴席上。
宴席散后,甄嬛扶着福子的手走出寿康宫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将宫道上的积雪映得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站在寿康宫门口的石阶上,微微回身望了一眼。殿门已经关了大半,里面的喧哗被合拢的门扇隔绝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声响。她看见沈眉庄还留在里面,没有出来。
她转身,踩着积雪,慢慢地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想着沈眉庄那句话——“你最近小心些。”她想着太后看沈眉庄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她想着这个年关之后,宫里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她什么都还不知道。她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她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这座灰墙黛瓦的院落,心里默默地想: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得撑住。
她还有孩子。她还有父亲。她还有甄家。
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