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惊涛骇浪,仿佛被厚重的宫墙与刻意的沉默悄然吸收,未曾在外界激起半分涟漪。晨光熹微,透过寿康宫寝殿窗棂上昂贵的蝉翼纱,滤成一片朦胧而冰冷的光晕,悄无声息地驱散了殿内残留的、属于黑夜的沉滞。地龙与熏笼依旧散发着融融暖意,混合着经夜不散的、清心宁神的檀香气息,但端坐于暖榻之上的太后乌雅氏,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倦意与沉凝。
她已妆扮整齐,穿着象征身份的明黄色八团寿字常服,外罩石青色绣金凤云纹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点翠钿子,通身的雍容华贵,威仪天成。只是那双眼,历经三朝风浪、阅尽世情的眼,此刻眼底深处却沉着昨夜未曾消散的惊怒与后怕,以及一丝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决断。
她手中捻着一串伽南香木佛珠,指尖却并未拨动,只是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光滑的珠面。孙姑姑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整个寝殿静得可怕,只有西洋自鸣钟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切割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知道皇帝会来。出了这样的事,哪怕她已下令封锁消息,皇帝也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得知。果然,辰时刚过,殿外便传来太监清晰而谨慎的通禀:“皇上驾到——”
太后抬了抬眼,目光投向门口。孙嬷嬷立刻上前,打起帘子。
玄凌迈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明黄色云龙纹常服袍,腰间束着朝带,步履沉稳,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色,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显然也是一夜未得安枕。他先规规矩矩地向太后行了礼:“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皇帝来了,坐吧。”太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指了指下首的紫檀木圈椅。
“谢皇额娘。”玄凌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光沉静地看向太后,等着太后开口。他心中早已绷紧,四阿哥中毒未遂、嬷嬷惨死、太后深夜庇护……这一连串事情发生在他昨日才从甘露寺回来之后,时机敏感得令他不得不起疑。是谁的手笔?目的何在?是针对四阿哥,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太后没有立刻提及昨夜之事。她端起手边温热的珐琅彩瓷盖碗,用碗盖缓缓撇着浮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瞬间的眼神。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和茶盏轻碰的微响。
良久,太后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皇帝,哀家听说……甘露寺的莞嫔,诊出了身孕?”
玄凌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是。已有近四月。”
“嗯,”太后轻轻啜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玄凌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哀家还听说,因着钦天监几句天象之说,皇帝你……便不敢接她回宫安胎?”
玄凌迎上太后的目光,语气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皇帝”的谨慎与对天意的敬畏:“回皇额娘,钦天监观测天象,直言此星象主中宫、主太后不利,恐有冲克。儿子不敢不虑。且前朝对此,亦颇有议论。儿子思虑再三,为皇额娘与皇后凤体安康计,为后宫安宁计,暂令甄氏在寺中静养,亦是权宜。”
这番话,是他这些日子应付前朝后宫质疑的标准答案,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太后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有什么事,”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比你的皇嗣,比爱新觉罗的血脉,更重要?”
玄凌一怔,看向太后。只见太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慈悲、几分威仪的眼睛里,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里面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严厉。
“天象?”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钦天监那帮人,拿着朝廷俸禄,观星望气,说些云山雾罩、似是而非的话,是他们吃饭的本事。可皇帝,你是天子,是天下之主!你难道真要被几句虚无缥缈的星象之言,吓得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敢认,连怀着你孩子的女人都不敢接回宫?”
玄凌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震了一下,心中念头飞转。太后这态度……与之前透过孙嬷嬷传递的、让他“以大局为重”、“勿因小失大”的暗示,截然不同!为何一夜之间,态度骤变?
不待他细想,太后已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冰冷与疲惫:“哀家与皇后,享天下之养,受万民供奉,自有祖宗保佑,福泽深厚。区区星象,何足为惧?若真因天象示警,便连皇嗣都不敢保全,那才是真的动摇了国本,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紧紧锁住玄凌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力量:“皇帝,你可知,就在昨夜,就在这紫禁城里,你的四阿哥弘历,差点就被人一碗毒汤送了性命!
他早有预感,但亲耳从太后口中听到这血淋淋的事实,仍让他瞳孔骤缩,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他猛地看向太后,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后知后觉的暴怒。有人……竟然真的敢对皇子下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太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痛心,是愤怒,也有一丝冰冷的了然。她缓缓靠向身后的锦缎靠垫,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令人胆寒的寒意:“幸得祖宗庇佑,那碗毒汤阴差阳错,被伺候他的嬷嬷误食,当场毙命。弘历那孩子,吓得魂飞魄散,如今……只能暂时住在哀家这寿康宫里,方能求得一时安宁。”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玄凌心头。昨夜……四阿哥……毒杀……嬷嬷惨死……太后庇护……所有的碎片瞬间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这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谋杀!目标直指皇子!而幕后之人,竟猖狂到在宫中直接下毒!
“是谁?!”玄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暴怒意。他放在膝上的手,已紧握成拳,骨节发白。
太后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一碗绿豆汤,经手人多,线索杂乱。哀家已让人去查,但……恐怕难有确凿结果。下毒之人既敢动手,必有万全准备,岂会轻易留下把柄?”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皇帝,现在你明白了吗?这宫里,有人已经将手伸到了皇嗣身上!今日是弘历侥幸,明日呢?后日呢?甘露寺那位,怀着你的孩子,孤身在外,无遮无拦……若她腹中的皇嗣再有任何差错……”
太后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她看着玄凌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哀家,和你,都容不得她。”
这“容不得”三个字,重若千钧。不是容不得甄嬛,而是容不得“皇嗣再有差错”,容不得这宫中再有如此猖獗的谋害子嗣之行!太后这是在用最严厉的方式,警告皇帝,也警告那隐藏在暗处的黑手——皇嗣的安危,是底线,绝不容触碰!而保护皇嗣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将怀有皇嗣的人,置于最安全、也最能彰显皇家重视的地方——皇宫。
玄凌脑中嗡嗡作响,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惊雷,炸得他心神剧震,却也像冰水,浇得他瞬间清醒。是了,天象之说,前朝议论,后宫流言……在有人公然谋害皇子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疑!是否有人,正是想借这些“天意”、“人言”,阻止甄嬛回宫,以便对她和她腹中的孩子,继续下手?或者,根本就是同一拨人?
四阿哥中毒,是警告,也是契机。太后借此事件,彻底转变态度,强硬要求接回甄嬛,既是为了保护皇嗣,恐怕也是为了敲山震虎,震慑幕后之人,同时……将甄嬛和她腹中这个可能更加“敏感”的孩子,置于她的羽翼之下,或者至少,置于皇宫这个更容易掌控的棋盘之内。
电光石火间,玄凌已明白了太后的深意。这不是简单的妇人之仁,这是最高明的政治手腕与残酷宫斗下的必然抉择。在皇嗣安危这个绝对的政治正确面前,一切阻碍都必须让路。
他缓缓站起身,然后,对着太后,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儿子……明白了。是儿子之前虑事不周,拘泥于虚妄之言,险些置皇嗣于险地。儿子即刻下旨,迎莞嫔回宫!”
太后看着眼前仿佛瞬间褪去最后一丝犹豫、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的皇帝,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不显。她知道,皇帝听懂了。不仅听懂了她的警告,恐怕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嗯。”太后微微颔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明白就好。何时迎回,如何迎回,以何种名分迎回……这些,你是皇帝,自有圣裁,哀家不便多言。只有一条,务必要周全稳妥,确保莞嫔与她腹中皇嗣,万无一失。”
“是,儿子谨记皇额娘教诲。”玄凌沉声应道。
“去吧。哀家也乏了。”太后闭上眼,挥了挥手。
“儿子告退,皇额娘好生歇息。”玄凌行礼,转身退出了寝殿。
走出寿康宫,冬日惨白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冷。玄凌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眼前巍峨连绵、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光的殿宇楼阁,胸中那团被太后话语点燃的怒焰与冰冷的决断,熊熊燃烧。
甘露寺那张苍白惊惶的脸,四阿哥昨夜可能遭遇的毒手,太后那深不见底、充满警告的眼神,前朝后宫汹涌的暗流,以及那隐藏在一切背后的、模糊却狰狞的黑手……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翻腾、碰撞。
不能再等了。
无论那个“甄嬛”是谁,无论她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无论接她回宫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此刻,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必须回来。
回到这紫禁城,回到他的眼前,回到这风暴的最中心。
他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搅动这潭浑水。
也要让所有人看看,这大清的皇帝,究竟是谁在做主。
“苏培盛。” 玄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寒意,穿透呼啸的北风。
一直躬身跟在身后的苏培盛立刻上前:“奴才在。”
“摆驾,回养心殿。”玄凌迈步走下台阶,明黄色的袍角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传朕口谕,召钦天监正、内务府总管、礼部侍郎,即刻觐见。”
“嗻!”
皇帝的御辇很快起行,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清扫过积雪的宫道,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前朝后宫的巨变,即将随着这道即将颁下的旨意,轰然降临。
景仁宫。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刚刚用过早膳,正由绘春伺候着漱口净手。剪秋悄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低声道:“娘娘,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从寿康宫出来,一回宫便立刻召见了钦天监正、内务府总管和礼部侍郎!”
皇后的手微微一滞,水滴从指尖滑落,滴进金盆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剪秋,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瞬间结满了冰。
“所为何事?”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剪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具体尚不清楚,但……召见的这三人,恰好与拟定嫔妃仪制、安排宫室、乃至……与天象吉凶之说相关。”剪秋的声音发紧。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好啊……动作真快。”她接过绘春递上的雪白丝帕,慢慢擦着手,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如常,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足以将人冻僵,“看来,太后是打定主意,要借昨夜的风,催这场雨了。”
“娘娘,那我们……”剪秋急道。
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的庭院,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养心殿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该来的,总会来。”她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她们要接,那便接吧。接回来……也好。”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留下淡淡的痕迹。
这盘棋,越发有趣了。
只是不知道,接回来的,究竟是能助她更进一步的棋子,还是……会将所有人一起拖入深渊的祸水?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一丝更加凌厉、也更加幽暗的光芒,悄然闪过。
“剪秋,去把本宫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找出来。还有,去库房挑几匹颜色鲜亮、料子柔软的云锦和杭缎。”她淡淡吩咐,“莞妹妹要回来了,本宫这个做皇后的,总得备些贺礼才是。”
“是,娘娘。”剪秋垂首应下,心却沉得更深。她知道,每当娘娘用这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