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的御驾几乎是冲到了慈宁宫门前。
尚未下辇,已然能看见宫墙内升起的、夹杂着怪异淡蓝色光晕的浓烟,闻到那股刺鼻的、混合焦糊与奇异气味的空气。宫门处一片混乱,太监宫女如同没头苍蝇般奔跑,提着水桶的侍卫向内冲,呛咳着、脸上带着烟灰和惊惶的人向外撤。惊叫、哭喊、呵斥、泼水声,乱糟糟地混成一团,哪里还有半点皇家宫苑的庄严肃穆。
“皇上驾到——!” 开路太监尖利的唱嗓,勉强压下了门口的喧嚣。人群如潮水般跪下,却又因救火而不敢全然停顿,动作参差不齐,更显仓皇。
玄凌不等轿辇停稳,已霍然起身,掀帘而下。明黄的靴子踩在犹带水渍和黑灰的石板上,他看也不看两旁跪伏的人群,龙行虎步,径直穿过洞开的宫门,踏入慈宁宫前庭。
眼前的景象,比远处听闻和想象更触目惊心。
庭院中央,那座简易的法坛已化为一片焦黑狼藉。供桌倾颓,黄布化为灰烬,香炉烛台滚落一地。最扎眼的,是法坛旁那一大块焦黑龟裂的地面,以及周遭被熏得乌黑的汉白玉栏杆和廊柱。几处火头已被扑灭,但青石地上残留着诡异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般的淡色灼痕,缕缕刺鼻的淡蓝色烟雾正从焦黑处袅袅升起,经久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臭,正是来源于此。
数十名侍卫和太监,正用湿透的毡毯、沙土覆盖最后的着火点,人人脸上惊魂未定,看向那焦黑中心的眼神,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那火,那烟,那颜色,绝非寻常走水。
萨满法师早已不见了踪影,据说是“被邪祟反噬,受了惊吓,已由侍卫‘护送’出宫暂押”。混乱中,也无人顾得上他们。
玄凌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焦土上,瞳孔深处有冰火在交织燃烧。他知道会有火,但没料到是这般诡谲的“火”。这已超出了寻常纵火的范畴,近乎巫蛊妖术!宜修……不,乌拉那拉·宜修,她为了坐实“天怒”,竟敢用上这等手段?!她就不怕反噬自身,不怕……查到她头上?
不,她当然不怕。玄凌心中冷笑。她敢用,必有把握不留痕迹,或是将嫌疑推到“天意”或那两个“法师”身上。而这番景象,这“非人力可为”的异火,恰恰是最有力的“证据”——看,连萨满法师都镇不住的邪祟,引来了天神震怒,降下如此怪火!
“皇上!” 苏培盛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官帽都歪了,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皇上!火……火扑灭了!可是太后……太后她……”
玄凌猛地转头,看向正殿方向。殿门敞开着,几个太医正匆匆进出,宫女们端着水盆、药箱,穿梭不停,个个面色惶急。
“太后如何?!” 玄凌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太后受了极大惊吓,浓烟呛咳,心悸不止,太医正在施针用药……”苏培盛抹了把脸上的灰,急道,“太后凤体本就违和,这一惊……孙姑姑说,太后一直喃喃‘天怒’、‘不祥’……”
玄凌不再多问,大步流星向正殿走去。所过之处,宫人无不匍匐颤抖,连太医都退到一旁躬身。殿内弥漫着安神香和药味,却也驱不散那股从庭院飘进来的、令人不安的焦烟味。
太后乌雅氏斜倚在暖阁的榻上,脸色是骇人的灰白,嘴唇泛着紫绀,胸口急促起伏,双目紧闭,眉头却死死锁着,仿佛沉浸在极度的惊惧与痛苦中。孙姑姑正用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她的额角。两名太医跪在榻前,一人正在收针,另一人则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见皇帝进来,众人连忙行礼。玄凌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榻前。他看着这个陌生的、苍老的妇人,这个“雍正”的生母,这个与他毫无血缘亲情、甚至在那些记忆里,关系颇有些疏离的太后。此刻,她只是一个受惊过度、险些在自己宫中葬身火海(至少表面如此)的老人。
“皇额娘,” 他开口,用的是这具身体应有的称呼,语气竭力放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难伪装的、因“后怕”而产生的紧绷,“您觉得怎样?太医怎么说?”
太后缓缓睁开眼。那双已显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玄凌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魂未定,余怒未消,深深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审视,甚至是指责。
她没有立刻回答皇帝的话,而是喘息了几下,才嘶声开口,声音干涩颤抖,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皇帝……你都看见了?那火……那蓝色的鬼火……就在哀家眼前……烧起来了!”
“是,儿臣看见了。” 玄凌垂眸,掩去眼底的寒意,“让皇额娘受此大惊,是儿臣不孝,防护不周。”
“防护不周?” 太后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孙姑姑连忙搀扶。她指着殿外方向,手指都在发抖,“你那般兴师动众,将哀家的慈宁宫围得铁桶一般,查了又查,防了又防!可结果呢?火还是烧起来了!还是以那般……那般妖异的方式烧起来的!皇帝,你告诉哀家,这真是人力能防、能查的吗?!嗯?!”
她的质问,尖锐地指向了核心——你防备得如此严密,火却以更诡异的方式发生,这恰恰说明,问题不在“人祸”,而在“天灾”,在“神怒”!
玄凌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就是宜修想要的效果。用一场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火灾”,彻底堵死“人为纵火”的调查方向,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虚无缥缈的“天意”。
“皇额娘息怒。” 玄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此事确有蹊跷。那两个萨满法师,来历不明,做法诡异,其用具虽经查验,但妖人手段,防不胜防。儿臣已命人将他们拿下,严加审讯,必能查出端倪。至于那火……儿臣就不信,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火!”
“查?还能查出什么?!” 太后猛地咳嗽起来,孙姑姑连忙为她抚背顺气。咳了好一阵,太后才缓过来,灰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更加锐利冰冷,“皇帝!事到如今,你还要自欺欺人吗?!宝华殿皇后祈福,平安香无故自断!皇后回宫,便‘不慎’崴脚!如今,哀家想在宫中做个法事安安神,竟引得天降怪火,几乎焚了庭院!这一桩桩、一件件,接二连三,是巧合吗?!”
她喘着粗气,目光如锥,死死钉在玄凌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帝,你告诉哀家,这后宫……近来到底有什么‘不同’?有什么‘变故’,竟惹得天地不安,神灵震怒,连番示警?!你还要瞒着哀家到什么时候?!”
最后一句,已是直指核心,带着太后积威的压迫,和一种“你别想再糊弄我”的决绝。
玄凌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知道太后指的是什么。昨日“甄嬛有孕”的消息,或许尚未正式公开,但以太后在宫中的耳目,很可能已经知晓。至少,她此刻的怀疑,已明确指向了这个“变故”。
宜修的连环计,至此效果圆满。不仅制造了无法辩驳的“天怒”证据,更成功将太后的怒火和恐惧,引导向了那个“不祥”的源头——甘露寺有孕的甄嬛。而太后与皇帝之间本就谈不上亲睦的关系,经此一事,嫌隙与对立恐怕会更深。
“皇额娘何出此言?” 玄凌抬起眼,迎上太后咄咄逼人的目光,神情是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凝重,“后宫近日并无特殊变故。若说不同,便是皇后为皇额娘祈福却生波折,皇额娘您又受此大惊。儿臣亦百思不得其解,何以宫闱之中,接连发生这等不祥之事。正因如此,才更需彻查!无论是人是鬼,是妖是邪,总要揪出来,以正宫闱,以安皇额娘之心!”
他避开了太后关于“变故”的明示,将话题重新拉回到“查案”和“太后安危”上,语气诚恳,带着为人子的“忧急”。
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的审视与冰冷丝毫未减,反而因他这番“避重就轻”的回应,更添了几分失望与厉色。她缓缓靠回引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皇帝,你既说要查,那便去查。好好查查那两个妖人,查查他们背后可有指使。” 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威严,“但是,在查明真相、天象平复之前,皇帝,有些事,当以祖宗基业、后宫安宁为重,切莫……一意孤行,再惹得天怒人怨,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关于甄嬛,关于那个孩子,关于“接回宫”的念头。
玄凌心头怒意翻腾,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躬身道:“皇额娘教诲,儿臣谨记。皇额娘凤体违和,还需静养。儿臣这就去亲自督查此案,定给皇额娘一个交代。”
说罢,他不再停留,行礼后退出了暖阁。
走出正殿,站在廊下,庭院中那刺鼻的焦烟味扑面而来。远处,内务府和慎刑司的人已经开始清理现场、盘问相关人员。苏培盛小心翼翼跟上来,低声道:“皇上,那两个萨满法师已押在慎刑司侧院,您看……”
玄凌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焦黑的土地,望着慈宁宫巍峨却仿佛蒙上一层阴影的殿宇,又仿佛透过宫墙,看向了景仁宫的方向。
交代?
他当然会给“交代”。但不是太后要的那种“交代”。
乌拉那拉·宜修。你赢了这一局,用一场我无法阻止的、诡异的火,将“不祥”的烙印狠狠烫下,也成功挑动了太后与皇帝之间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既然你让我这个“雍正”,也体会到了与“玄凌”相似的、被阴谋算计、被至亲逼迫的绝境……
那么,这一次,我这个来自异世、知晓你些许“剧本”的皇帝,又会如何“回报”你呢?
玄凌的唇角勾起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摆驾,”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身后的苏培盛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去慎刑司。朕,要亲自问问那两位‘神通广大’的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