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尼娅站在伊丽莎的房门前，鼻尖还红着，眼眶周围一圈淡淡的肿痕。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敲了三下。
侍女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见洛尼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门拉开了一些。
伊丽莎坐在梳妆台前。墨色的长发散开来，一名侍女正用象牙梳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镜面里映出洛尼娅走进来的身影。
梳子没有停。
“拉菲娜很乖的……”
洛尼娅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走到伊丽莎身后，两只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我，我也可以跟拉菲娜一样乖的……就把她一起带回去……真的不行吗……”
梳子从发尾滑落，侍女小心翼翼地重新从发顶开始。镜面里，伊丽莎的红色竖瞳半阖着，睫毛在苍白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行。”
“可是——”
“洛尼娅。”
伊丽莎抬起一只手，侍女立刻停下了梳子。长发从指缝间滑落，铺在深红丝绒睡袍的肩头。她没有转身，只是从镜面里看着妹妹。
“我不会说第三遍。”
洛尼娅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盯着镜子里姐姐的背影，盯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梳子重新落在头发上的声音。
寂夜堡的走廊在深夜比白天更安静。
洛尼娅趴在分配给她的客房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她等了很久。
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第四次经过又远去之后，她从床上翻下来。
没有穿鞋。
脚底板贴上冰凉的地面，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门没有锁。伊丽莎大概觉得她没胆子偷偷跑出去。
洛尼娅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靛色的磷火在头顶飘浮，把她赤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沿着墙根走，通往旧书库的那座旋梯在走廊尽头。
走到梯口时，她看到一道铁栅栏横在入口处，上面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黑铁锁。
栅栏的缝隙窄得连手臂都伸不进去，更别说整个人。
她蹲下来，两只手攥住铁栏杆，使劲摇了摇。纹丝不动。
“……呜……”
洛尼娅松开栏杆，转身往反方向走。
她凭着记忆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侧廊。昨天从旧书库回来的路上，她瞥见过这条岔路，当时没有在意。
侧廊的尽头是一扇半人高的通风口，铁格栅已经锈蚀得只剩下几根摇摇欲坠的残条。
洛尼娅蹲下来，用手掰开了两根铁条，然后钻了进去。
拉菲娜跟她讲故事时，顺便讲过寂夜堡的结构。
每一处纹饰背后的故事、每一处设计中的巧思、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听得很认真。她现在在按着记忆中的路线爬向旧书库。
爬了大约五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
她从管道口探出头。
歪斜的书架，散落的书卷，墙角的蛛网。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样。
光圈的正中央，拉菲娜坐在老位置上。
没有看书。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银白色的双马尾垂在两侧，发梢铺在地面的灰尘上，一动不动。
那双绯红色的眼睛睁着，死气沉沉地盯着墙壁。
洛尼娅从管道口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在书库里炸开。
“呀啊？！”
拉菲娜的脑袋猛地转过来。
她的尾巴从脚踝旁弹起来，箭头尾尖在空中僵了一秒，然后开始剧烈地左右摆动。
“尼……尼娅？”
“嘘——小声点。”
洛尼娅拍了拍睡裙上的铁锈粉末，赤着脚踩过碎纸和灰尘，走到拉菲娜面前蹲下来。
“你怎么……通道不是封了吗……”
“我从通风管爬过来的。”
拉菲娜盯着她，绯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收了回去。
“……有没有擦破皮吗？”
“没有，我才没那么笨呢。”
洛尼娅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啦……没能把你一起带过去……”
拉菲娜摇了摇头，那对水晶角在灯光里轻轻晃动。
“……我知道的。”
“但是！”
洛尼娅攥住了拉菲娜的手。
“我总有一天会带你去住更好的房子的！到时候你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哪怕是姐姐也不能有意见！”
拉菲娜望着她。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把洛尼娅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明天就走了吗？”
“姐姐说天亮……呃，反正就是很早。”
拉菲娜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嗯。”
洛尼娅咬了咬嘴唇，牙套磕在了牙龈上，。
“你……你如果舍不得我的话……我们可以……订个契约。”
拉菲娜抬起头。
“契约？”
洛尼娅张开嘴，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上排牙齿。
牙套后面，两颗尚未完全发育的小尖牙露出了尖端。
“倒不是说让你当我的血奴啦！”
她赶紧补了一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被高级的血族吸过血的人，会得到跟主人意念沟通的能力。所以只要给我吸一小口，我们就可以随时聊天了！”
拉菲娜盯着她嘴里那两颗小小的尖牙。
“……你吸过血吗？”
洛尼娅的脸更红了。
“……没有。”
“那你知道怎么控制力度吗？”
“……书上看过。”
“哪本书？”
“……姐姐书房里的。偷看的。”
“你那本书正经吗？”
“啊？还能不正经吗？”
拉菲娜轻轻笑了笑。绯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油灯的火苗，和洛尼娅涨红的、带着些迷惑的小脸。
“好。”
洛尼娅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同意了？”
“嗯。”
拉菲娜松开一只手，把领口歪到一边的缎面连衣裙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截脖颈，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这里可以吗？”
洛尼娅吞了一口口水。
她凑近了一些。拉菲娜脖颈上的皮肤散发着一种很淡的气味，像是书的味道。
“我……我先试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嗯。”
洛尼娅张开嘴。牙套被她用舌头顶开了一点。那东西本来就是活动式的，方便进食时取下。
两颗乳白色的小尖牙完全露了出来，贴上了拉菲娜的脖颈。
洛尼娅能感觉到嘴唇下面的脉搏。
她的尖牙抵在皮肤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刺了进去。
只咬破了最表层的皮。
一小滴血从针尖大的伤口里渗出来，沾在洛尼娅的唇瓣上。
味道涌进来的瞬间，洛尼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对于血族而言，每一滴血都有自己的颜色和温度。
姐姐的血她在家宴上尝过，是冰冷而浓稠的、带着铁与玫瑰的厚重。而拉菲娜的血是温的、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蜜。
并不令人多么着迷，却让人会下意识地想要索取更多。
她只吮了一小口就松开了。
一根极细的血丝在两者之间拉长，然后断裂。
拉菲娜脖颈上留下两个针尖大的红点，几乎看不见。
洛尼娅舔了舔嘴唇。然后她感觉到了，脑海深处，某个原本空白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团模糊的、温热的东西。
拉菲娜也感觉到了。
她的绯红色眼睛睁大了，一只手捂住了脖颈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好奇怪。脑袋里……暖暖的。”
“那是我啦。”
洛尼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眼睛里带着一种又紧张又得意的光。
“感觉到了吗？只要你想跟我说话，就在脑子里想，我就能听到。不管隔多远都可以。”
拉菲娜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洛尼娅的脑海里浮起了一个声音。
『……听得到吗？』
“听到了！”
她一把抱住了拉菲娜。
动作太猛，两个人一起摔在满是灰尘的石砖地面上。
书架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层，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脸上、裙子上。
洛尼娅趴在拉菲娜的身上，两条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脖子，脸埋在那头银白色的头发里。
“我会回来的。”
声音闷闷的，从发丝间传出来。
“不管多久，我都会回来找你。”
拉菲娜躺在地上，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了洛尼娅的后背上。
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嗯。”
尾巴从地面上卷起来，箭头尾尖绕过洛尼娅的腰侧，轻轻地、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背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们躺在旧书库的地面上，被灰尘和旧书页包围着，抱在一起。
一个黑头发，一个银白头发。一个身上沾着铁锈和血迹，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缎面连衣裙。
脑海深处那团温热的存在感稳定地跳动着，像一颗被两个人共同握住的、小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