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燃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单膝跪在谢之洲面前，姿势没有丝毫动摇，明明是跪着的那个人，气场却完全笼罩了坐在椅子上的谢之洲。
周围的景色依旧，但此刻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只有眼前这个人是清晰的，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息。
“你——”谢之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先起来，你跪着干什么——”
“等你回答。”宗燃打断了他。
“我说了我不同意——”
“我说的不是这个。”宗燃的目光锁住他的眼睛，“我要的不是你现在同意，是你认清楚一件事。”
谢之洲的喉结动了一下，后背已经在椅背上贴得不能再紧了，他想移开视线，想站起来，想从这个压迫感密不透风的空间里逃出去——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什么事？”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从你在翠屏山上触碰到我的那一刻起，”宗燃沉着声音说道，“这件事就已经定了。你救了我的命，你的命就是我的，我会让你先习惯我的存在，习惯到你以后遇到任何事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父母——”
他微微向前靠了靠，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
“——是我。”
“你……”谢之洲的声音有点抖，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硬气一点，“你这是强买强卖，你讲不讲道理？”
宗燃看着他那双被逼得有点泛红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还在撑着，还在试图用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底气跟自己对抗。
宗燃的心口像是被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又软又痒，但他压住了那股想要伸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的冲动，还不到时候。
“不讲。”他说，“在我的地界上，我就是道理。”
谢之洲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一个人能把这么不讲理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
“谢之洲。”宗燃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我不会逼你现在就做什么。你还是上你的学，在我允许的范围内，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能满足你。但从今天开始，你身边会有我的人，你的安全我来负责，你遇到的任何麻烦我来解决。你的每一次出行我都会知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你可以说不，但对我来说没用。”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重新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单膝跪地时那种刻意收敛的压迫感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他伸出手整了整谢之洲身上那件歪掉的针织衫领口，修长的手指拂过锁骨处的布料，动作很轻，但还是让谢之洲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片刻后宗燃把手收回身侧，垂眼看着还僵在椅子上的谢之洲。
“我可以给你时间消化这一切。”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小猫留出逃跑的余地，但下一句话又把这余地收得干干净净，“但我不希望太久。”
谢之洲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对上宗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宗燃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思考，转过身朝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让阿鬼送你回学校。”
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
谢之洲在原地坐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低着头跟了上去。
他跟在宗燃身后半步的位置，和来时的距离一模一样，现在脑子里却是一片被暴风雨席卷过的狼藉，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你可以说不，但对我来说没用”。
主楼前阿鬼已经等在车旁，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目光在谢之洲泛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拳头上极快地扫了一圈，沉默地拉开后座车门。
谢之洲弯腰上车之前顿了一下，转过身看了宗燃一眼，大概是想再放一句硬气的话，或者至少道个别，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抿了抿嘴唇低头钻进了车里。
宗燃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门关上，那辆黑色越野车穿过喷泉广场驶入林荫道，尾灯在梧桐树的拱廊里渐行渐远。
接着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从翠屏山上那个少年蹲在他身边用发抖的手死死按住他伤口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他要定了。
而今晚，他把这个念头变成了事实亲口说给了那个人听，也亲眼看清楚了那个人听到之后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他当然没有当场点头，但那不重要，宗燃要的从来不是口头上的应允，而是实际上的臣服。
今晚谢之洲的反应可以说已经是默认了，只是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
宗燃转过身朝大厅走去，陈渡还等在门廊下，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但在踏进大门之前，他在心里已经给今晚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已经得手了。
越野车驶出庄园大门，穿过三道哨卡重新汇入城市干道的车流中，窗外的景色从半山腰的静谧梧桐慢慢变成了市区熟悉的霓虹灯和路灯，光线一明一暗地掠过车内。
车里很安静。
阿鬼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余光不止一次地从后视镜里扫过谢之洲。少年靠在座椅上，头歪向车窗那边，和来的时候很不一样。
来的时候他也紧张，但那种紧张是雀跃的，会扒着车窗往外看，会问东问西。
现在他一句话都不说，眼神有点呆滞。
阿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在脑子里翻了几句话——老大就是这个脾气，你习惯就好，或者说老大对你是认真的，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这样过，但每一句都在出口之前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都不用想老大一定是把人给吓着了，自家老大是什么作风他太清楚了，收拾叛徒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问第二遍，但那是对他们这个世界的人。
眼前这个少年不是那个世界的，他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阿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谢先生。”
谢之洲转过头来看着他。
阿鬼顿了顿：“再过一会儿就到学校了。”
“……好，麻烦你了。”谢之洲说，声音有点哑，然后他又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
阿鬼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谢之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却还在一遍一遍回放今晚的画面，宗燃的脸，宗燃的声音，宗燃单膝跪在他面前时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拒绝了，态度强硬，一步不退，会是什么后果？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宗燃会怎么做？他会就此罢手吗？还是会——
谢之洲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他想到宗燃的身份，这样的人，他的字典里有“罢手”这两个字吗？谢之洲不确定。
他刚刚的沉默在宗燃看来是不是已经等于答应了？如果接下来他明确拒绝，宗燃会不会觉得被耍了？一个被惹恼的宗燃会做什么？谢之洲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他没办法不想，宗燃那个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任何正常人都会本能地往最坏的方向考虑。
他更没办法不想的是——会不会牵连到他身边的人？他的朋友，他的父母——
他不认为宗燃一定会这么做，但他没办法确定宗燃一定不会这么做，这就是问题的全部。
一个像宗燃那样的人，任何关于他的“不确定”都太沉重了，沉重到一个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
他的拒绝在他的世界里是拒绝，在宗燃的世界里可能是一种挑衅，而宗燃要摁死一只蝼蚁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谢之洲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他从小到大没遇到过这种事，没见过这种人，更没被人用这种方式“要挟”过。
如果这算要挟的话。
但宗燃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又没有威胁的意味。
而最让他心烦的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决定要不要反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在考虑顺从的可能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之洲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先生？”阿鬼注意到他突然的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谢之洲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阿鬼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前方已经能看到学校大门的灯光了，他将车速放慢，然后缓缓地靠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