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片雪白的空地。
萧叶第一脚踏进去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这是梦境里的梦境。
空气比外面更薄,更冷,更安静。四周没有灰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看不到尽头的白。
天上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光线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漫过来,让人分不清方向。
脚下是一片平整如镜的青石地面,青石上连一道细纹都没有。
远处矗立着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很大,大得不合理,飞檐翘角,朱红廊柱,琉璃瓦在冷白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它没有地基,像是直接摆在这片白色虚空上的。
宫殿门前站着一排排身穿甲胄的侍卫,手里握着长戟,一动不动,像一排排陶俑。
萧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片雪白。
冯宝宝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嚼完的桂花糕。
她左看看右看看,眉头皱起来。
把桂花糕咽下去之后评价了一句:“这地方好空,比我老家过年时候的村子还空。鬼都没得一个。”
“有。”萧叶说,目光落在宫殿深处。
他的混沌元婴在丹田中缓缓转动,感应到了这座宫殿里涌动的梦境之力。
梦的力量从宫殿正中散发出来,一层接一层,像涟漪,又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
而在那张纸的核心,有一个人的意识,混乱而焦躁,像一团被揉皱了又展平的旧信纸。
那个意识正在挣扎,试图从某种束缚中挣脱,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朝宫殿走去。那些侍卫没有拦他。
他们握着长戟站在原地,面容模糊,像无数张同样的脸拼成的一排。
走到殿门前时,萧叶感觉到空气中的梦境之力忽然变得稠密了起来,浓得像半凝固的胶水。
每一步都像在推开一堵看不见的软墙。
但四星古神的肉身在这股阻力面前毫不动摇,他的脚步始终稳稳当当。
冯宝宝跟在他身后,步子也踩得稳,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地方怪得很,走路跟踩棉花似的”。
殿门大开。大殿里比外面更加空旷,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上面的藻井。
几根巨大的朱红柱子支撑着屋顶,柱身上盘着金龙,鳞片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殿内没有桌椅,没有案牍,没有侍立的宫女太监。
只有一张极大的龙椅摆在殿正中,椅背高耸,雕满云龙纹饰。龙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冠冕,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眉目端正,但整个人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
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像在背诵什么朝堂文书,又像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萧叶走近了几步。他终于听清了那个男人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朕知道了。朕会处理。朕明日早朝再议。
朕很忙。朕不能。”他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几句话,像一首坏掉的曲子卡在了同一段旋律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了又松,松了又抓,把龙袍的膝面抓出了一片细密的褶痕。
“吕承志。”萧叶站在龙椅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个男人的声音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萧叶,落在他身后的某处,像是在辨认声音的来源。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焦距。
他看着萧叶,迷茫地问:“你是谁?你是新来的大臣吗?朕没有见过你。”
他忽然紧张起来,两只手抓住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朕今天不议政了。你退下吧。朕累了。”
萧叶没有退下。
他朝前走了两步,冯宝宝也跟了上来,蹲在殿里一根朱柱旁边。
歪着头看龙椅上那个男人,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人脸色比我还差”。
“你叫吕承志。”萧叶又说了一遍,“你在静海县月河路上开了一家面馆。
你的面馆不大,十几张桌子,招牌是牛肉面和杂酱面。
每到中午就坐满了人,来吃的都是老街坊。你每天五点起床和面,晚上十点打烊。
你一个人住,店里就你一个人忙活。你身边没有人帮忙,但你也从来不叫苦。”
吕承志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猛地一缩。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开始发抖。
他拼命摇头,像是要把这些话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对,朕是皇帝。朕有江山。
朕有万千子民。朕不能——”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嘴巴张着,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他的目光越过萧叶,落在殿门外那片空无一物的雪白上。
那片白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现,模模糊糊,还没成形。
像是雨天的窗玻璃外,有一盏灯在慢慢靠近。
萧叶看见了那东西。那是梦昙花的轮廓。
一朵,两朵,十几朵,在殿门外的雪白中无声地绽开。
灰白色的花瓣一层层展开,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书页。
随着梦昙花越来越多,吕承志身后的龙椅开始微微震颤,雕满金龙纹饰的椅背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渗出的不是木头渣,是梦昙花的颜色,灰白色的、柔软的光。
吕承志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龙袍的下摆绊在椅脚上,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稳住自己,瞪大眼睛看着殿门外那一片正在蔓延的梦昙花。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串不成调的声音,像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最后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别……别让她进来。”
“谁?”萧叶问。
吕承志没有回答。他跌跌撞撞地绕过龙椅,朝大殿后方的侧门跑去。
他跑得很快,脚步碎乱而急促,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
但他没跑出几步就停住了。
侧门外面也飘满了梦昙花,灰白色的花瓣贴着门框朝里蔓延,在门槛上铺了薄薄一层。
吕承志退回来,转身朝正门跑,正门外面也是同样的景象。他被梦昙花包围了。
那些花不急不慢地开着,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冯宝宝蹲在柱子旁边,看着那些花,忽然说了一句:“这些花在说话。”
萧叶凝神细听。混沌元婴的感知力穿透梦境的表层,触碰到了那些梦昙花的花瓣。
每一朵花里都存着一缕极细极轻的声音,是如烟的声音。
她在每一朵花里说话,对着吕承志说话。萧叶听着,心口发沉。
“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不想留下。”
“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你为什么每次都转过头去?”
“吕承志,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冯宝宝歪着头听了一阵,把铁锹抱紧了些,低声说:“这个女娃子,问来问去都是那几句。
跟复读机一样。”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每次问的声音都跟上次不一样。越来越轻。”
最后一句确实越来越轻。萧叶听出来了。
如烟在那些梦昙花里留下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清晰温和。
到后来的逐渐颤抖,再到最后几乎像气声一样飘渺。
她在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但每一次问出去,都像在把一根钉子往自己心口多钉一寸。
她问了很多很多次,问了很久很久,问到声音都哑了,问到快要听不见了。
吕承志也听见了。他站在大殿中央,被梦昙花围着,双手捂住耳朵,嘴唇抖得厉害。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翻涌,但硬是忍着没掉下来。他咬着牙说:“朕没有。朕没有不喜欢她。
朕只是……朕只是……”他重复了好几遍“朕只是”,却始终说不出后半句。
梦昙花的花瓣在他脚边轻轻摇曳,把如烟最后那句话送进他的耳朵里,一遍又一遍。
萧叶朝他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吕承志面前的地面上。
他没有拔刀。他只是走到吕承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话。
“你在她面前不敢说的话,你在朕这个字后面藏了多久?”
吕承志的嘴唇终于闭上了。他看着萧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棍子。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梦昙花的包围中,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他的肩膀在抖,嘴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些梦昙花里如烟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同一个问题。吕承志听着,把脸埋得更深了。
冯宝宝站起身,拍了拍铁锹柄上沾着的桂花糕渣,走到萧叶身旁。
她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哭的吕承志,又看了看殿门外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梦昙花,忽然偏过头对萧叶说了一句话。
“他在哭。但那些花,停了。”
萧叶朝殿门外看去。那些一直萦绕在吕承志周围的梦昙花,花瓣上的微光正在渐渐黯淡。
它们不再摇曳,不再传递如烟的声音。它们像在等。等吕承志给一个回答。
可吕承志蹲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
他在梦里躲了这么久,躲进龙袍,躲进朝堂,躲进朕这个字。可如烟的问题,比他的江山还要大。
他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