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河小馆的门比外面看起来的要旧得多。
木质门板上裂纹纵横,门环是两只褪了色的铜铺首,锈迹斑斑。
萧叶的手刚碰到门板,那两扇门就自己朝里开了,门轴发出极轻极柔的吱呀声,像一声被压了太久的叹息。
门里是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两侧摆着两排青瓷花盆,盆中种的全是梦昙花。
灰白色的花瓣在昏黄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过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堂厅,几张老式八仙桌错落地摆着,桌上铺着蓝印花布。
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月河城的旧时风景。
堂厅正中,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人背对着他们,正在一张茶台前慢慢煮水。
她转过身来。脸上蒙着一层极薄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种极深的倦意,像一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又像她已经睡了太久太久,分不清醒和梦。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横贯腕脉,颜色已经发白,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落在水面上的梦昙花花瓣,“坐吧。茶刚煮好。”
萧叶没有坐。
冯宝宝已经走到最近的一张八仙桌边坐下了,把铁锹靠在桌腿上,伸手就去拿碟子里的点心。
那点心是桂花糕,做得精致小巧,还冒着热气。
冯宝宝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味道不错。”
萧叶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看着她把一整块桂花糕吃完。
“你叫如烟。”萧叶把目光从冯宝宝身上收回来,看向那个女人。
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茶台前坐下,提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浅碧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清香,像雨后的青草,又像很久以前某个黄昏的风。
“你们不该进来的。”她说,语气和方才没有分别,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外面的人在外面,里面的人在里面。
这里很安静。大家都睡着了,就不会有人疼了。”
萧叶看着她那双眼睛。
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想过很多种破梦的方法,但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那些想法都沉了下去。
他能感应到,这个女人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几乎像烛火快要熄灭时最后一点微光。
她的魂魄和整个梦境绑在一起,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座梦城的核。
如果他把梦境强行打碎,第一个消散的就是她。
“静海县三万多人。”萧叶说,“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
你把他们拖进你的梦里,他们醒不来,外面的家人会急疯的。”
如烟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沉默了一会儿。
再抬头时,她的目光越过萧叶,落在堂厅门外。
门外,灰雾笼罩的街道上,那些沉睡的人隐约可见。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安详的笑,有人还在梦里翻了个身,把手臂枕在头下,像睡在自己家的床上。
“他们在这里不疼。”如烟说,“我在外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醒着的时候,谁都可以踩我一脚,谁都可以嫌我脸上那块胎记,谁都可以说我是怪物。
我闭上眼睛,他们还在。我睁开眼,他们还在。
后来我死了,灵气把我接住了,我才发现——原来睡觉是这么好的事情。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我把他们带进来,是因为他们也可以不用想了。你看他们多安静。”
“如果一直不醒,他们会死的。”萧叶说,“肉体撑不了太久。”
如烟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把茶壶从炉上提起来,动作微微有些乱,有几滴茶水溅在了茶台上。
她低头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叶,那双倦极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你们来,是要带我走的吗?”
萧叶没有回答。他走到堂厅靠窗的位置,朝外望去。
窗外灰雾漫漫,看不清远处的景物,只能依稀辨出一些轮廓,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画。
街道、屋舍、远山,都在灰白色的雾里浮着,安安静静的。
他正看着,忽然感觉到脚下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那震动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从这座梦境更深处。
——
像是梦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像是一颗心脏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跳了一下。
冯宝宝也感觉到了,放下手里的点心碟子,偏了偏头,耳朵动了动。
她站起来,走到堂厅另一侧的窗边,朝外看了看,说:“外头街上的人,刚才有一个人动了。
就一个。其他人都还睡着。”她转头看向如烟,“你梦里还有别的东西?”
如烟的脸色变了一瞬。她站起来,快步走到冯宝宝身边,朝窗外看去。
她的目光在街道上那些沉睡的人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停在一个坐在路边台阶上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
他的眉头皱着,嘴角歪向一边,和其他人脸上的安详完全不同。
“他快醒了。”如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在挣扎。我不想的……我不想他醒。”
“他是谁?”萧叶问。
如烟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快步朝堂厅后面走去,月白色的裙摆在过道里一闪就不见了。
她的脚步极快,带着一种被什么追着似的紧迫感。
萧叶和冯宝宝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堂厅后面是一条极窄的走廊,廊壁上挂满了画——全是同一个人的画像。
一个男人的画像,各种角度,各种神态。
有他站在月河桥上望水的侧影,有他坐在小馆窗边喝茶的正面,有他低头看花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每一幅都画得极用心,连发丝都根根分明。
画像上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眉目端正,算不上特别英俊。
但有一种很温和的气质,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如烟站在门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颤。
她没有推开门,只是把手掌贴在门板上,像在隔着门感受里面的温度。
萧叶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近。
他听到门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极轻极低,含混不清,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会拔高一点,带着明显的恐惧和挣扎。
“他叫吕承志。”如烟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昙花的花瓣飘在水面上,“静海本地人。在月河路上开了一家小面馆。
他以前……对我很好。
别人嫌我脸上有胎记,他说那是老天爷捏我的时候多留了一笔,是记号,怕把我弄丢了找不回来。
我信了。我信了这句话好久好久。后来我跟他表白,他说他不能。
我问为什么,他不说。那天晚上我割了手腕,血滴在梦昙花上,花就开了。”
她说着,手指在门板上缓缓划过。
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死了以后,赤贯妖星的碎片落到了我身上。
它给了我一缕灵气,让我重新醒了过来。
我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拖进梦里。我要问他为什么。
可他进了梦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他是皇帝,他说他很忙,他说他不能陪皇后,因为江山需要他。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陪我,他说江山。
我说我不要江山,我要你,他说他不能。他在梦里也躲我。”
“所以你把他关在这扇门后面。”萧叶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没有关他。”
如烟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我每次问他,他都给我一个理由。
他说江山、说百姓、说对不起。我试过放他走,可每次我放开他,他就变成一团雾。
他在梦里也活得不开心,他也疼,可他还是不肯给我一个真正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怕什么。”
冯宝宝蹲在走廊墙根下,把铁锹抱在怀里。
仰头看着那一墙的画像,忽然开口:“他画上的人,看着挺老实。像个闷葫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闷葫芦有时候比会说话的人还恼火,你不晓得他在想啥子。”
萧叶看了她一眼。这话糙,理不糙。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听着门后吕承志含混不清的梦呓声。
他还没进门,但他已经能感觉到,这个叫吕承志的男人在梦里比如烟还要痛苦。
他躲进了一个皇帝的壳里,用天下苍生做借口,用江山社稷做屏障,把自己紧紧裹在里面。
他不敢面对如烟,也不敢面对自己。这个梦最深的裂痕,不在如烟,在吕承志。
他伸手按上了门板。门后的梦呓声忽然停了一瞬,像是梦里的那个人也被惊动了。
萧叶转头看向如烟,轻声问了一句:“你想让他醒,还是想让他留?”
如烟垂着头,轻纱后面看不清表情,只有手腕上那道旧疤在过道昏黄的光线里泛着苍白的光。
她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我只想他跟我好好说一句话。”
门后的梦呓声又响起来了,比方才更急更乱。
像一个在噩梦里跑不动的人,拼命往前蹬着腿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萧叶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渗出的梦魇气息比刚才浓了一倍,里面还夹杂着极细极碎的灵气波动。
这个梦正在从深处碎裂。他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流刃若火轻轻震了一下。
刀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在提醒他——梦里的时间不多了。
门外,静海县城的灰雾正在被镇灵局的天雷阵一点一点逼退,这个梦的外壳已经在变形。
如果他现在不推门进去,吕承志说不定会先于梦境崩溃而被撕碎。
他握住门把手,回头最后看了如烟一眼。
她站在走廊里,月白色的裙摆拖在青砖地面上,轻纱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沾了水的梦昙花。
她没有阻拦,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她已经站了很久很久的样子。
萧叶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