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县出事的消息,是沈惊澜在凌晨四点发来的。
萧叶那时刚从东海斩敌回来,浑身骨缝里还残留着暗金色雷光的余温,整个人瘫在宿舍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手机震了三下,他没接。
又震了五下,他摸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静海县全境失联,灰雾封锁,疑似S级诡异事件。速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从床上弹了起来。
四星古神的肉身恢复力远超常人,方才斩敌后的虚弱感在起身的瞬间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抓起流刃若火,在便签本上给绘梨衣留了四个字,推门出去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
东北方向的天空有一团东西不对劲。
天快亮了,可那个方向的天色像被一层灰白色的棉絮硬生生捂住,透不出一点晨光。
他赶到静海县外围时,沈惊澜已经在那里了。
全县的公路出入口都被镇灵局和军方封锁,穿着黑色制服的封印组正在灰雾边缘布设隔离阵。
那灰雾比萧叶预想中还要诡异。
它不流动,不翻涌,不扩散,就那样像一堵固体的墙,安安静静地罩在县城上方。
边缘切得整整齐齐,像有人用一把巨刀把整座县城从天地间切了下来,又用一个灰白色的玻璃碗倒扣在上面。
萧叶站在灰雾边缘,伸出手。
指尖碰到灰雾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的眼皮猛地一沉,脑海中浮起一个极清晰极温柔的念头——“好累。睡吧。”
混沌元婴在丹田中自动一震,将那股睡意碾碎。
他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像碾碎的梦昙花花瓣。
“怎么样?”沈惊澜走过来,眼下乌青一片,头发被晨露打湿了半截。
“里面有东西。”萧叶搓了搓指尖的粉末,“浓烈的梦境之力。
有人在这座县城里编织了一个巨大的梦,把所有活物都拖了进去。”
沈惊澜的脸色更沉了。她调出平板上的监测数据:“静海县全域约三万余人,全部陷入深度睡眠。
脑电波异常活跃,比正常做梦时高出数倍。
外围的灰雾中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灵力波动,能自动弹开神识探查。
我们试过从空中投放探测器,探测器进入灰雾三秒后就失联了。
也试过用天雷阵强行驱散,但灰雾的厚度和浓度远超预期,强行驱散可能会伤到里面的人。”
萧叶蹲下身,将手掌贴在灰雾边缘的地面上,灵力沿着地脉向县城内探去。
灵力刚进入灰雾不到十米,就被一股柔韧而绵密的力量顶了回来。
那股力量带着一种极明显的“不愿被打扰”的执念,像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正要说话,灰雾的边缘忽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波动。
一个人从雾里踉跄着跌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外卖平台的冲锋衣,头盔歪挂在脖子上,脸上全是擦伤和灰白色的粉尘。
他一出雾就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被从水里捞出来,肺里灌满了空气却还觉得不够。
沈惊澜身后的两个特勤立刻上前把他架起来,那人浑身抖个不停,指着灰雾深处。
嘴里反反复复只有几个字:“都睡了……全睡了……
街上全是人,站着睡的、坐着睡的、骑在电动车上的、倒在路边的……我叫他们,一个都不应……”
萧叶蹲到他面前,按着他的肩膀渡了一缕灵力稳住他的气机。
外卖小哥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清楚:他凌晨三点送最后一单。
路过月河路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路口的外卖员连人带车倒在地上。
他以为是出了车祸,过去想扶,才发现那人睡着了。
他推了两下没推醒,抬头一看,整条街上的路灯底下、店铺门口、甚至马路边上都躺着或站着睡着的人。
整座县城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睡铺。
他拼了命朝城外跑,跑到灰雾边缘时感觉眼皮越来越重,咬破了舌头才冲出来。
“如烟……她叫如烟……”
外卖小哥忽然抓住萧叶的手腕,手指冰凉,“我在梦里听到一个女人一直在说话。
她说她叫如烟,说她不想一个人睡。
她说了很多遍,我跑的时候她还在说,就在我耳朵后面说……”
萧叶站起身,和沈惊澜对视了一眼。系统提示音在此时响起。
【触发紧急任务:梦魇之城】
【任务描述:静海县被灰白色迷雾笼罩。
全县三万余人陷入深度睡眠,被拖入一个由未知存在编织的巨型梦境。
请查清梦境编织者的身份与目的,破除梦境,解救所有被困者。】
【任务基础奖励:幻想值】
【额外奖励条件:若能在不伤及梦境中魂魄的前提下破梦,额外获得幻想值】
【任务限时:72小时。超时后,被困者肉身将开始不可逆衰竭。】
【是否接受?】
萧叶选了接受。两百万幻想值,加上不伤魂魄的五十五万,总计两百五十五万。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幻想值。
他想起外卖小哥说的那个名字——如烟。一个在梦里反复说着“不想一个人睡”的女人。
他转头看向灰雾深处。
灰白色的雾墙背后,隐隐约约能看到静海县城的轮廓,楼房、街灯、行道树。
全都静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幅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他朝雾墙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抓住了。
沈惊澜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很紧,紧得不像她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加密通讯器塞进他掌心:“带上。
梦境里信号会被削弱,但我的精神力可以跟你保持单线联系。
如果超过三小时没有回音,我会让聂九罗带刀家镇妖阵强行破雾。到时候里面的人怎么样,我顾不上了。”
萧叶把通讯器收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崖方向。
那边,津门的楼宇在晨光中轮廓清晰,而更远的庆华大学后山方向,他隐约能感应到绘梨衣的气息。
她应该已经醒了,正在看他在便签本上留的字。他转回身,面向灰雾。
“你在外面守着我的肉身。”
他对沈惊澜说,“让绘梨衣过来,她的龙血能帮我护住最后一道生机。”
沈惊澜点头。萧叶深吸一口气,将混沌元婴的灵力在体表凝成一层极薄极密的护罩,然后一脚踏入灰雾。
雾气像有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浓烈的睡意和一股极淡极远的哀伤。
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朝雾的深处走。脚步声在灰雾中被吞没,连回音都没有。
走了大约数十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灰白色渐渐褪去,代之以一种温吞的、偏暖的色调。
像隔着一层薄纱看阳光,什么都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晕。
他看到了静海县城的街道。柏油马路、两旁的梧桐树、路口的红绿灯、沿街的店面。
一切都和现实中一样,除了那些躺着或站着睡着的人。
一个环卫工趴在扫帚上睡,一个出租车司机靠在车窗上睡,一对年轻情侣依偎着睡在路边的长椅上。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极淡极安详的微笑,甚至有人还在轻轻地打着鼾。
如果不是灰雾锁城,这几乎是一幕温馨的画面。
萧叶走过那条街,脚步尽量放轻,像怕吵醒他们。走到街口拐角处时,他停住了。
拐角墙上的广告牌下面,蹲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蹲在地上用粉笔涂涂画画。
她是整条街上唯一没有睡着的人。
她抬头看了萧叶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只是把手里的一朵灰白色小花举起来,递向他。
“你要不要?梦昙花。如烟姐姐最喜欢的花。”她的声音又脆又软,像风铃在响。
萧叶蹲下身,接过那朵花。
花瓣是灰白色的,和灰雾的颜色一模一样,在他掌心散发着极淡极淡的光。
他问小姑娘:“如烟姐姐在哪里?”
小姑娘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极深邃的忧郁。
她抬起手,朝街的尽头指了指。
那里有一座建筑,在整条街道灰蒙蒙的色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它比两旁的店铺高出一截,像是从另一幅画里剪下来贴在墙上的。
青灰色的砖瓦,木质的门廊,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灯笼上隐约能辨出三个字。
月河小馆。
萧叶将梦昙花收好,站起身。
他刚要迈步,身后的灰雾忽然一阵剧烈翻涌,一道身影从雾中“砸”了出来,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人单膝着地,手里握着一把铁锹,嘴里叼着半根压碎了的棒棒糖,灰白色的粉尘沾了满头满脸。
冯宝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嘴里那根棒棒糖被她三两下嚼碎咽了,含糊地骂了一句四川话。
“沈队喊我来的。她说你一个人进去要吃亏。”
她把铁锹扛回肩上,抬头看了看这座沉睡的城市,又看了看街口那个还蹲在地上画画的小姑娘。
最后目光落在月河小馆的方向,“有糖没得?我嘴里这个吃完咯。”
萧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冯宝宝接过去,剥开锡纸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问:“那个叫如烟的是啥子人?”
萧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月河小馆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门后,隐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是在唱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歌谣。
歌声里夹着雨声,和无数人沉睡中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他把流刃若火从背上解下,握在手中,朝那扇门走去。
身后的灰雾缓缓合拢,将他和冯宝宝两人,封在了这座梦境之城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