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黄昏来得特别早。
深秋的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从东边的天际线缓缓拉过来,把庆华大学的银杏林染成了模糊的金灰色。
后山的松柏林里,萧叶盘膝坐在那块已经被他坐出浅浅凹痕的大石头上,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光晕。
练气十层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丹田中那个比其他练气九层修士凝实数倍的气旋缓缓旋转。
每一次吞吐都带动着周围十米范围内的天地灵气微微颤动。
玉清仙诀第二层的根基被破极丹压得无比厚实,功法层数虽然没有突破。
但灵力质量已经远远超出了练气期这个境界该有的水准。
他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的修炼进度比他预期的要快。
练气十层的灵力量接近筑基初期的七成,吸收天地灵气的效率也随之水涨船高。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筑基的门槛。
但筑基丹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系统商城里一颗筑基丹标价五千幻想值。
他现在的余额只剩二百五十点,连个零头都不够。
“还是得做任务。”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音就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提示音的音调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不是任务触发的清脆叮咚声。
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长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
【警告】
【检测到空间异常波动】
【波动类型:跨世界空间裂缝——正在形成中】
【裂缝源头:未知世界坐标——数据比对中——比对失败】
【裂缝位置:庆华大学后山北侧空地,距离宿主当前位置约三百米】
【灵力波动等级: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评估中断——超出当前监测范围】
【建议:立即前往查看】
萧叶已经站了起来。
超出监测范围?系统能监测的灵力波动上限至少是金丹级别。超出监测范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裂缝对面的东西,实力至少在金丹以上,甚至更高。
他一把抓起靠在石头边的流刃若火,身形化为一道残影消失在松林中。
风神怒加持之下,三百米的距离不过几个呼吸。
后山北侧有一片废弃的篮球场,水泥地面裂开了好几道缝,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平时连情侣都不来这种地方,但此刻,这片空地的上空正在发生一件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瞠目结舌的事。
天空中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裂开。
夜空中凭空出现了一道三米多长的裂缝,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天空上划了一道。
裂缝内部是一片混沌——不是黑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断流动着的色彩,像是无数种颜色叠加在一起又被搅碎了。
裂缝周围的空间在剧烈扭曲,空气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上的碎石和枯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在裂缝下方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
然后,一个人从裂缝中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巫女服的女孩。
白色的上衣,绯色的裤裙,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
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散开,像一朵在夜风中绽放的彼岸花。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向下坠落——双手微微张开,眼睛紧闭,整个人像是睡着了一样。
萧叶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动了。
风神怒全开,他的身形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个残影。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女孩坠落轨迹的正下方,双手接住她的瞬间,膝盖微弯卸掉了冲击力。
很轻。
轻得不正常。一个看起来一米六几的女孩,体重却像是一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孩子。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体温烫得惊人——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那种高烧到四十度以上的滚烫。
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淡青色的血管。
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萧叶把她轻轻放在草地上,伸手搭上她的额头。
不是普通的发烧。他体内的玉清仙诀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猛然一震。
——
不是那种遭遇邪气时的排斥,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功法本能的警觉。
这个女孩体内的血液里蕴含着某种极为恐怖的力量。
那股力量远超他的认知范围,甚至连他的玉清仙诀都无法完全解析。
不是灵力。
不是诡异。
不是邪修功法。
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带着远古气息的、混合了神圣与毁灭的力量。
它在她的血管里流淌,浓度高到了足以撕裂她身体的程度。
但同时,这股力量又被某种外部手段压制着。
——
血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维持着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
这时,女孩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那种被朝露打湿的玫瑰花瓣的颜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但这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让人心疼——那不是一个成年女性该有的眼神。
而更像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关在黑暗房间里太久、第一次看到阳光的孩子。
她眨了眨眼睛,盯着萧叶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本子。
那是一个粉色的便签本,封面上贴着轻松熊的贴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用了很久。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短短的圆珠笔,翻开本子,趴在草地上认真地写了一行字,然后翻过来给萧叶看。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ありがとう。”
日语。
萧叶愣了一下,然后用日语回了一句:“你是日本人?”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ここはどこですか?”
——这里是哪里?
“中国,津门市,庆华大学。”萧叶放慢语速,让她能看清他说话的内容。
女孩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小本子上写下:“中国?”
她写完之后抬起头,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环顾四周——废弃的篮球场、长满野草的地面、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头顶上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幽蓝色裂缝。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孤独被放大到极致之后的颤栗。
萧叶看着那双眼睛,心脏猛地一缩。
暗红色的长发。深玫瑰红色的眼睛。巫女服。小本子。轻松熊贴纸。不会说话,只能用笔写字交流。
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名字。
一个他在穿越之前就刻在心里的名字。
上杉绘梨衣。
《龙族3:黑月之潮》里那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女孩。
那个言灵是“审判”却不愿意伤害任何人的小怪兽。
那个用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笨拙地表达着全部情感的女孩。
那个在梅津寺町的落日余晖里一笔一画写下了“世界很温柔,但世界不喜欢我”的女孩。
萧叶的声音不由得放轻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跪坐在草地上,低着头,笔尖在便签本上停顿了很久。
一滴水落在纸面上——不是雨水。
她没有去擦,只是在那一滴泪渍旁边一笔一画地写了几个字,然后翻过来给萧叶看。
“上杉絵梨衣。”
又翻了一页,接着写。
“私の名前は上杉絵梨衣です。蛇岐八家、上杉家の家主です。
言霊は审判です。话すと人が死んでしまうので、话せません。”
——我叫上杉绘梨衣。蛇岐八家,上杉家的家主。
言灵是审判。因为说话会让人死掉,所以不能说话。
萧叶看着这行字,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原着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翻涌——源氏重工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监护室。
十一次离家出走最远只走到大厦前的十字路口,用死侍胎儿血清才能压制的龙血。
还有那个从未被真正拥抱过的、孤独到极点的灵魂。
而在原着的结局里,这个女孩被抽干了体内所有的龙血,在红井深处化为白王复活的祭品。
那个答应帮她杀死正义的奥特曼的男孩,最终没有做到。
“我知道你的名字。”萧叶用日语缓缓说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绘梨衣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她歪了歪头,在便签本上写:“どうして?”
——为什么?
萧叶沉默了一瞬。
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说“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你的一生”?
难道说“我知道你注定会死,死在红井深处,被抽干血液,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蹲下身,让自己和她的视线平齐,用日语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是小怪兽。”
绘梨衣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无声地张开,握着圆珠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盯着萧叶的脸,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终于决堤。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落在便签本上,洇开了刚写好的字迹。
萧叶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们都是小怪兽,总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你在等一个会帮你杀死正义的奥特曼的人,等一个会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的人。”
绘梨衣听着,眼泪越流越多,但她没有出声。她不会出声——因为她的声音会杀人。
所以她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淋了雨的幼兽。
她翻到便签本新的一页,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下来:
“私は怪物です。私の血はとても危険です。近づかないでください。”
——我是怪物。我的血很危险。不要靠近我。
“我知道。”
萧叶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伸出手,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怕。”他说。
绘梨衣瞪大了眼睛,想要把手抽回去。但萧叶的手握得很稳,没有用力,却让她挣脱不开。
“你的血很危险——我知道。你一开口说话就会有人死——我也知道。
但是在我的功法面前,你的言灵杀不死我。所以你可以在我面前说话,不用怕。”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丝极轻微的、像是小动物呜咽般的声音。
不是龙文,不是言灵,只是单纯的人类的声音。
——
一个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女孩,在重新学习如何用自己的声音表达情感。
“啊……り……が……と……”
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被夜风盖过。但萧叶听得清清楚楚——她在说“谢谢”。
不是龙语言灵,不是审判的命令,只是日语里最普通的一句“ありがとう”。
这是她第一次用人类的语言对一个陌生人说话,而不是用便签本写字。
用二十一年来从未真正使用过的声带,说出了一个人类最温暖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