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不是从皮肤开始的。
许言原本以为灵魂级微调再玄乎,也该先从骨骼、肌肉、内分泌这种现实层面动刀。事实证明,黑市高端服务就是高端,林忧根本不走普通整形的朴素路线。
第一下改的是“我是谁”。
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拆成一张薄纸,再顺着早就存在的折痕重新折叠。每一道折痕都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灵魂深处被找出来、挑开、抚平,再压向另一个更适合的方向。
许言咬住牙,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比如“师傅手艺不错,下次还来”,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忍一下。”林忧说,“你的灵魂不是一整块,普通重塑会把断面撕开。我得先绕过那里。”
“听起来……不像美容。”
“大多数高端美容都不像美容。”林忧语气温和,“只是别人不会告诉你。”
许言很想鼓掌。
不愧是黑市,连消费主义都带着灵魂创伤知情权缺失。
下一秒,他没空吐槽了。
眉心深处那枚残缺术式刻印震动起来。
御厨子。
许言一直觉得自己的术式像一台没接电的顶配设备,偶尔亮一下机箱灯,连风扇都转不起来。可现在,在林忧的无为转变触碰灵魂断面时,那台设备像被人强行打开外壳。
黑色切痕从感知深处浮现。
细,短,微弱,却密密麻麻,像围绕式核生长的刀纹。
林忧的手指停顿片刻。
“别抵抗。你的术式在保护残缺处。”
“它平时切快递盒都费劲,”许言喘着气,“现在倒挺有职业精神。”
林忧似乎笑了一下。
里香没有笑。
那道庞大阴影始终贴在房间另一侧,像被强行压低的夜色。许言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尤其当林忧开始调整身体性别结构时,那股敌意明显又沉了下来。
银色术式台发出极轻嗡鸣。
许言的骨骼开始改变。
不是粗暴折断再愈合,而是从存在方式上被改写。肩线收窄,腰腹结构重新排列,骨盆角度偏移,皮肤下的肌肉纤维像被温水浸开。痛感并不尖锐,却无处不在,每一寸身体都在向一个陌生又期待已久的形状靠近。
发根处先传来细痒。
一缕淡粉色从黑发里钻出来,像春天最先冒头的花枝。紧接着,颜色顺着发丝蔓延,黑色褪去,粉色铺开,长发从肩侧滑落,落在术式台边缘,柔顺得像被灯光浸透的绸。
许言忍不住侧过眼。
镜面还没完全映出她的模样,只映出一截冷白手腕,指节纤细,骨相漂亮,皮肤下浮着术式改写后的浅淡光泽。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卧槽。”许言真心实意地说。
林忧:“疼?”
“不是。”许言声音已经变了,比原本清亮,还带着刚完成重塑的沙哑,“好看。”
林忧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许言艰难抬起那只新生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眼睛亮得离谱。
“这手,好适合出周边。”
林忧沉默了一会儿。
“我接过很多想改变身体的人。你是第一个在灵魂重塑进行到一半时,认真评价自己适不适合出周边的。”
“主要是你技术太好。”许言诚恳道,“我现在有一种十连双金还没歪的幸福感。”
“你最好别太幸福。”
这句话不是林忧说的。
阴影里传来低而冷的声音。
许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里香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苍白面孔藏在黑暗后,长发一样的咒力垂落下来,巨大的手指扣住天花板边缘。她没有完全显形,可那股压迫足以让术式台周围空气变得粘稠。
敌意像一根针,精准扎向许言正在生成的女性气息。
许言立刻看向林忧:“我能申请客户保护吗?你们套餐里有没有防吃醋险?”
林忧偏头:“里香,她不会抢我。”
里香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许言。
许言被盯得后背发凉,但嘴比求生欲快一步:“姐姐放心,我爱好很专一,目前人生目标是欣赏我自己。林术式师很优秀,但我更想照镜子。”
阴影停住。
林忧低低笑出声。
“你真的很会把危险变得更危险。”
“天赋。”许言说完,又痛得倒吸凉气。
最后一段改写开始。
那不是外貌,而是更深的适配。
林忧使用无为转变把手压入许言胸口,仿佛把一枚钥匙插进找不到锁孔的门。许言感到灵魂轮廓被重新捏合,原本男性身体里那些与术式刻印冲突的边角被一点点削去,新的回路沿着脊柱、肩胛、手臂和指尖生成。
御厨子的黑色刀纹随之震动。
不是变强。
更像终于不再卡壳。
许言隐约看见一条断裂的线从体内伸出去,穿过美容室的隔绝层,指向很远的地方。那条线没有声音,没有意识,只是一种冰冷、本能的牵引。
像丢失的器官在黑暗里轻轻动了一下。
林忧的表情彻底变了。
她俯身靠近,瞳孔里浮出细密术式纹路。温和仍在,却多了一点近乎研究者的专注。
“原来如此。”
许言努力保持呼吸:“什么原来如此?一般医生说这四个字,下一句都是建议家属签字。”
林忧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悬在许言心口,像隔空触摸一块缺了半边的拼图。
“你的灵魂不是被普通事故伤过,也不是断醒裂痕。它有完整的生长边界,残缺处很整齐,像另一半本来和你同源,却很早就被分走了。”
许言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许多关键词,双生子,术式分割,乱七八糟的原着设定像弹幕一样刷过去。
这我熟。
但她不能说。
她只是眨了眨眼,用刚长出来的漂亮嗓音问:“所以我不是废物,是被人拆件了?”
林忧看她一眼。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你刚才都原来如此了。”
“原来如此和下结论是两回事。前者是兴趣,后者要负责。”
许言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术式台的嗡鸣渐渐低下去。
疼痛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从骨缝里透出来的轻盈。许言感觉身体被完整刷新了一遍,呼吸时胸腔起伏陌生而自然,长发贴着脸颊,带来轻微的痒。皮肤对空气更敏感,重心也变了,只是稍微动一下腿,比例和过去就完全不同。
林忧收回手。
“完成了。”
银色扶手自动松开。
许言坐起身。
镜子终于恢复正常。
她看见了自己。
粉色长发垂到腰侧,发尾在冷白灯下泛着柔软的光。镜中少女肤色冷白,眉眼温润清雅,五官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却不是幻术那种浮在表面的美,而是从骨相到气质都被重新长出来的自然。
许言盯着镜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抬手捂住嘴。
林忧问:“不适应?”
许言肩膀轻轻发抖。
林忧眼神微动,像已经准备好安抚客户改造后的身份崩溃。
下一秒,许言放下手,眼睛亮得像刚发现新大陆。
“太对了。”她说。
林忧:“……”
许言站起来,差点因为重心变化踉跄,扶住术式台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继续照镜子。她侧身,撩长发,看腰线,再转过去看肩颈。
“这也太对了。林术式师,你有没有考虑开连锁?你这个审美能拯救很多错误建模。”
林忧沉默片刻:“你适应得比我预估快很多。”
“主要是我主观能动性强。”许言说,“这身体有什么注意事项吗?比如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吃辣,不能对着镜子看太久?”
“前两项没有,第三项建议有。”
“那很难。”
镜中少女一笑,眉眼弯起来,清雅感立刻被过分兴奋的自恋冲淡,变成一种很欠揍的漂亮。
里香的压迫再次落下。
许言笑容一收。
她从镜子里看见阴影贴近,巨大苍白的手指悬在自己肩后。那东西没有碰她,却让她本能绷紧脊背。她现在已经是女性身体,来自里香的敌意也更直接,像某种领地警告。
许言很想声明自己只是客户,不参与感情线竞争。
但她看着镜中自己这张脸,又诡异地理解了里香的警觉。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要脸,”许言小声道,“但我要是里香,我也会觉得我很危险。”
林忧抬手抵住唇,笑意没忍住。
阴影里的敌意更重。
许言立刻改口:“当然,林术式师心有所属,纯爱伟大,祝两位长长久久。”
里香的咒力停顿了一下。
林忧看向她:“听见了吗?她很识相。”
许言敏锐捕捉到称呼变化。
她。
这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时,许言没有一丝别扭,反而像某个期待很久的成就终于跳了提示。
她抬起手,指尖碰上镜面。
御厨子的黑色切痕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比过去稳定许多。
就在那一瞬间,她再次感觉到远方的牵引。
没有声音,没有人格,没有任何“另一个我”的呼唤。只有一段空缺,一团咒力,像被密封在很远的黑盒子里,和她新生的身体产生了极轻微的共振。
林忧也察觉到了。
她看着许言的瞳孔,眼神里的兴趣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更危险的认真。
“新身体和你的术式适配得很好。”她说,“好到不像随机审美,更像你的灵魂本来就在等这个形状。”
许言心里的兴奋稍稍冷却。
“这话听着不太像售后好评。”
林忧没有接她的玩笑。
“许言。”
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
温和,平静,却像一把刀背轻轻压在桌面上。
“你的灵魂缺了一半。”
美容室里安静下来。
许言看着镜子里刚诞生的粉发美少女,忽然意识到这具身体带来的不只是满足。它的确漂亮,的确让她爽到了,连术式回路都比过去顺畅。
可这份顺畅不是凭空来的。
它像某种缺失结构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外壳,于是开始向远方发出定位。
林忧抬手,指尖点在镜面里许言心口的位置。
“有意思。”
她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