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两根手指夹着那张蓝色的高铁票。
车票在西北清晨的冷风里微微发抖。
“赤壁”两个黑色黑体字,在白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天幕画面猛地一闪。
风沙和荒凉瞬间被抛在脑后。
“轰——”
复兴号高铁撕裂空气的低沉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在耳边炸响。
车窗外。
大片大片的南方水乡绿意,像绿色的油彩一样飞速倒退。
几小时后。
湖北。赤壁古战场遗址。
扶苏站在长江边的一处悬崖上。
脚下是泛着青苔的暗红色砂岩。
江风很大。
裹着浓烈的水腥味和烂泥的气息,直扑面门。
吹得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猎猎作响。
面料疯狂拍打着后背。
他单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俯瞰着下方滚滚东流的浑浊江水。
江面上,几艘现代的挖沙船发出沉闷的马达声。
三国。许都。
丞相府的偏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曹操光着脚,坐在铺着虎皮的榻上。
手里端着一尊温热的青铜酒爵。
酒液在爵里微微晃荡,映着他的脸。
他看着天幕里的赤壁悬崖。
嘴角扯出一个冷厉的笑意。
“这后生,去看了孤当年折戟沉沙的地方。”
曹操仰起脖子,将温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流下,暖了胃。
虽然赤壁败了。
但他依然是北方霸主。
他觉得,后世去那里,必然是去瞻仰他曹孟德挥鞭南指的气魄。
蜀汉。五丈原。
秋风卷起帅帐外的白幡。
诸葛亮瘫坐在四轮车里。
身上盖着厚厚的鹤氅。
他手里摇着那把白羽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赤壁……亮当年借东风,火烧八十万曹军。”
“此等神机妙算,后世定当顶礼膜拜。”
诸葛亮咳嗽了两声,把带血的帕子塞进袖子里。
天幕里。
扶苏转过身。
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半空中的虚无。
“曹丞相,孔明先生。”
他的声音混在浩大的江风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酷。
“你们在下面,笑得很开心?”
大汉未央宫。
刘彻正准备拿块肉干。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手停在半空。
“这后生,又要扒谁的皮了?”
扶苏往前走了一步。
厚底军靴踩在一块碎石上,“咔”的一声,石头滚进江里。
“赤壁之战,火烧连环船。听起来像神仙打仗。”
他抬起右手,指着翻滚的江水。
“诸葛亮登坛作法,借来东南风。”
扶苏冷笑出声。
“庞统献连环计,把曹军的船全用铁索锁死。”
“一本小说,把你们两个吹成了神。”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停住了。
鹅毛边缘在冷风里微微发抖。
曹操把空酒爵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在现代气象学和医学面前。”
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直接拉扯着三国谋士的神经。
“这些所谓的神机妙算。”
“全是扯淡!”
死寂。
万朝的时空里,只有江风的呼啸声。
大明紫禁城。
朱棣猛地坐直身子。
“诸葛亮借东风是假的?”
他打仗也盼着好风向,可从来没求来过。
扶苏从背包侧兜里抽出一台军用平板电脑。
大拇指点亮屏幕。
调出一张长江中下游的冬季气象云图。
天幕上同步放大了这张布满红蓝等压线的复杂图表。
“看清楚了。”
扶苏指着图上的气旋走向。
“赤壁这地方,冬天刮西北风是常态。”
“但长江中下游的特殊地形,在冬季会周期性地产生一种局部气旋反常。”
他没有用古代晦涩的天象术语。
全是现代物理的直白解释。
“冷暖锋面交汇。”
“导致这里在冬至前后,必然会刮起几天短暂的东南风。”
“这叫自然规律。”
扶苏盯着诸葛亮的方向。
“你孔明不过是懂点水文气象,算准了这几天会变风向。”
“装神弄鬼地搭个七星坛。”
“就把老天爷的正常放屁,说成是你的法术?”
五丈原帅帐里。
诸葛亮大张着嘴。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想反驳,可看着天幕上那张画满了风向箭头的气象图。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赤壁地形对气流的影响。
比他用龟甲算得准一万倍。
他引以为傲的“呼风唤雨”。
在后世人眼里,就像个看天气预报装大仙的骗子。
诸葛亮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像一块煮熟的猪肝。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气没喘匀,咳出一口浓浓的血痰。
溅在雪白的鹤氅上。
扶苏没停。
他转过头,视线似乎锁定了许都的曹操。
“至于曹军大败。”
扶苏划动平板屏幕。
切换到一张现代医学的显微镜病理图。
上面是一条条扭曲的微小寄生虫。
“什么铁索连环,什么火烧乌林。”
“那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把曹操八十万大军打残的。”
扶苏指着屏幕上的寄生虫。
“是这个东西。”
“血吸虫。”
许都偏殿里。
曹操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在矮榻边缘。
“虫子?”
他大口喘气,双眼死死盯着天幕。
大军南下,确实有很多士兵上吐下泻,肚子大如鼓。
他以为是水土不服。
“北方的旱鸭子,到了南方的水网地带。”
扶苏声音冰冷。
“喝了江里的生水,在芦苇荡里扎营。”
“血吸虫顺着皮肤钻进你们士兵的血管里。”
“在肝脏和肠道里疯狂产卵。”
“大军战斗力丧失殆尽,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扶苏合上平板电脑。
“啪嗒”一声轻响。
“曹操,你把船连起来,不是因为庞统的计谋。”
“是因为你的兵病得连站都站不稳,一颠簸就吐。”
“你为了稳住军心,才不得不把船锁死。”
“最后眼看大军快死绝了,你为了保住最后的底子。”
“是你自己,主动放火烧了剩下的破船,狼狈撤退的!”
字字如生铁重锤。
把曹操那块“败给天意”的遮羞布,砸得稀巴烂。
偏殿里。
曹操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矮榻上。
榻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十指抠进头皮。
不是败给了诸葛亮的神机妙算。
是败给了一群肉眼看不见的虫子?
八十万大军。
竟然被一群虫子吸干了血?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极度的挫败感,直冲天灵盖。
曹操的整条脊梁骨,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样。
瘫在榻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扶苏站在悬崖边。
江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把平板电脑塞回双肩包。
看着天幕外那些被真相砸懵了的三国谋士和武将。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眼神里透着现代科学对古代封建迷信的绝对蔑视。
“觉得不好受?”
扶苏转过身,背对着滚滚长江。
“曹丞相,孔明先生。”
他大步走下悬崖的石阶。
“更打脸的。”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