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白光在黑暗中横扫。
光柱推开沉积了两千年的浑浊空气。
照亮了前方那一排排泛着泥土死灰色的陶俑。
死寂的地下坑道里。
只能听见身后那群穿着防护服的考古队员,透过面罩发出的粗重倒抽冷气声。
“呼哧。”
一声紧挨着一声。
甬道外头,汽油发电机被拽响。
马达发出沉闷的“突突”声,震动顺着青石板传进来。
几根粗黑的防水电缆被后勤人员手忙脚乱地扯进裂缝。
“通电!”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啪!啪!啪!”
架在钢管上的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瞬间通电。
白晃晃的强光,直接将整个一号坑的黑暗硬生生撕碎。
光线填满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万朝的古人借着天幕的视野。
一头撞进了这片被深埋在地底下的灰色海洋。
大汉未央宫。
卫青双腿一软,后背撞在红漆木柱上。
他大张着嘴,呼吸卡在嗓子眼里。
“这……这是把活人变成了泥偶?”
天幕里。
一个长达两百多米、宽六十多米的巨大土坑,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灯光下。
成千上万个兵马俑。
列着整齐的战斗方阵,铺满整个深坑。
前面是三排手持弓弩的先锋射手,单膝跪地,做发射状。
后面是三十八路步兵纵队,夹杂着几十辆木头已经朽烂的四马战车。
强光打在这些陶土士兵的脸上。
神态各异,千人千面。
有的浓眉大眼,有的颧骨高凸。
甚至连头发上一丝一丝的发绺,鞋底上细密的防滑针脚。
都在泥土上雕刻得清清楚楚。
大唐太极宫。
李靖手里捏着的半截断笔,掉在金砖上。
他死死盯着那地下军阵。
“军威……”
李靖咽了口干沫,声音发哑。
“埋在土里两千年,这股子军威竟然没散。”
这些陶俑身上带着火烧的焦黑痕迹,那是当年项羽入关放的一把大火。
顶上的棚木早就坍塌,砸断了不少陶俑的胳膊和头颅。
残肢断臂散落在泥土里。
但那股子“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肃杀气场。
硬是穿透了碎裂的泥土,直逼万朝武将的骨髓。
坑道边。
那个满脸黑灰的考古学老教授。
双膝一软。
直接跪在了满是黄土的坑道边缘。
泥土沾上他防毒面罩的透明视窗。
他不管不顾,哆嗦着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双手。
轻轻摸上一个陶俑残破的肩膀。
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水泡。
两行老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在脏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奇迹……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奇迹啊!”
老教授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打转。
大秦咸阳宫。
秋风刮过白玉台阶。
嬴政大马金刀地站在大殿门前。
十二旒冠冕在风里胡乱拍打着脸颊。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定秦剑的剑鞘,指节泛出惨淡的死白色。
他看着天幕里那座庞大的地下军阵。
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的后世老头。
老皇帝整个人呆立当场。
嘴唇剧烈哆嗦着,嘴角开始疯狂抽搐。
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跳动。
那是他挖空骊山,烧了千万斤柴火。
用来保卫他在阴曹地府继续称霸天下的陶土大军。
他准备带着这帮泥人,去地府再扫一次六国。
这是大秦天子最高级别的皇家机密。
可现在。
他的这支无敌军团。
被后世的人用炸药崩开大门。
打着明晃晃的灯。
当成街边捏的泥人一样,围在坑边指指点点、摸来摸去。
嬴政觉得胸口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喘不上来。
“朕的兵……”
他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
一股荒谬到极点的憋屈感,直冲天灵盖。
自己费尽心血准备的死后排场。
在后世人眼里,竟然成了一个供人观赏的大坑。
天幕侧边的半透明面板,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金光。
万朝的文人墨客终于缓过了神。
他们看着那成千上万、精细到头发丝的陶俑。
心底的恐惧退去,酸腐的优越感瞬间占了上风。
大汉。长安城太学。
董仲舒坐在书案前。
胡子翘得老高。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毛笔,蘸满浓墨。
【大汉大儒董仲舒】:耗费天下民力,塑此等无用死物!
【大汉大儒董仲舒】:大秦二世而亡,皆因始皇奢靡无度,严刑峻法逼迫工匠!
大宋。汴京。
几个理学大儒冷笑着摇头。
【大宋朱熹】:此乃暴政之铁证!
【大宋朱熹】:多少百姓累死在骊山,骨肉分离。就为了满足暴君的一己私欲。
【大宋朱熹】:泥人成军,透着大秦刻薄寡恩的累累白骨!
满屏的金色字体。
带着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在天幕上疯狂滚动。
字字句句,全在拿这兵马俑当大秦暴政的罪证。
疯狂踩踏始皇帝的脊梁。
嬴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辱骂。
气得浑身发抖。
他拔出半截定秦剑,剑刃在风中发出一声嗡鸣。
地宫一号坑里。
发电机还在突突作响。
扶苏没穿防护服,就穿着那身黑色的冲锋衣。
他走下斜坡,军靴踩在干巴的黄土上。
停在第一排一个军吏俑面前。
陶俑的脖子上有一道断裂的裂纹。
扶苏伸出右手。
指腹轻轻摸上军吏俑腰间挂着的那把青铜剑剑柄。
两千年的岁月。
青铜剑早就朽烂,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铜锈。
一点铜绿沾在他的食指上。
扶苏捻了捻手指。
铜绿化作粉末散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半空中那些疯狂跳动的金色弹幕。
看着那些一口一个“暴政”、“严刑峻法”的大儒。
扶苏的眼神,在冷白色的探照灯下,瞬间降至冰点。
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刺骨的杀气。
他松开剑柄。
手腕一翻,背在身后。
猛地转过身。
漆黑的双眸直面天幕镜头。
穿透了两千年的时空壁垒,死死盯住万朝那群摇唇鼓舌的酸儒。
“暴政?”
扶苏声音低沉,却压过了发电机的轰鸣。
“严刑峻法?”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眼神冷硬如铁。
“今天。”
扶苏指着身后那成千上万的地下军团。
“我就在父皇的这支大军面前。”
“扒光你们这些后世酸儒的无耻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