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错半步,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冷厉的警告顺着甬道的阴风撞在青石砖上,带出几分发涩的回音。
扶苏右手握着战术手电。
拇指按在橡胶开关上没松。
白色的强光光柱直直劈开漆黑的墓道。
光柱里,肉眼可见的细碎尘土颗粒在疯狂翻舞。
他右脚一抬,厚底军靴稳稳迈过了那条黄色的警戒线。
踩进了两千年前的大秦地宫。
“哒。”
靴底和青石板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短响。
一股透骨的阴寒,夹着浓烈的生铁防腐水银味,瞬间裹住了他。
扶苏没穿防毒面具。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十三岁那年,他在少府的机密图纸库里,闻过一模一样的防腐漆味。
跟在他身后的几十个考古队员,穿着臃肿的白色防护服。
像是一群排着队的胖企鹅。
面罩里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呼哧,呼哧。”
脚步黏在地上,每往前挪半寸都透着哆嗦。
墓道很窄,两边墙壁上的青铜兽首在手电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冷光。
大秦咸阳宫外。
李斯跪在白玉台阶的最下层。
官帽歪到了一边,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袖边缘。
指甲抠进丝绸里,渗出汗水。
“长公子……他怎么敢直接走正中央的生门?”
李斯大张着嘴,嗓子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嘶音。
大秦皇陵的设计,虚虚实实。
第一道死局,就是看似最安全的中央青石道。
底下全是被铁板托着的流沙。
只要踩错一块承重砖,铁板翻转。
人瞬间就会被几十吨的流沙生生吞没,活埋在地底。
天幕里,扶苏的脚步没停。
手电光柱在地上快速扫过。
“左三,右一,避中宫。”
他在脑子里默念着那张刻在骨髓里的设计图。
军靴鞋尖抵着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边缘。
他没踩下去。
左腿猛地发力,身子向左侧平移了三步。
动作干净利落,冲锋衣的面料摩擦出一声“呲”的轻响。
鞋底稳稳落在左侧靠墙的一块窄砖上。
紧接着,右脚向前跨出一尺。
精准地踩在两块青砖的缝隙交叉点上。
“踩我落脚的地方。”
扶苏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后面跟着的考古教授,双腿打着摆子。
防毒面罩里的眼睛死死盯着扶苏的鞋印。
他咽了口干沫,颤巍巍地学着扶苏的样子。
左跨三步,右跨一尺。
一队白色的人影,在满是杀机的甬道里,走出了一套诡异的“之”字形步法。
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脚坐在羊毛地毯上。
他看着天幕里那闲庭信步的身影。
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这连寻路用的活鸡活狗都不放?”
大汉盗墓,得先放活物探路。
看毒气,看翻板。
这后世的年轻人,竟然拿自己的命去趟这等死地?
突然。
墓道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
“嘎啦啦——”
像是一头巨大的生铁巨兽在磨牙。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
震得墙壁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扶苏停住脚。
手电光柱打向右侧墙壁。
墙上,一个雕刻着饕餮纹的青铜兽首,下巴正在缓缓张开。
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精钢弩箭的箭头。
泛着淬了剧毒的幽蓝色。
后头的考古队员吓得齐刷刷倒抽冷气。
面罩里的呼吸声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别动。”
扶苏声音更冷。
他右手举着手电,左手插进裤兜。
目光快速扫过右侧墙壁下方的一排青石砖。
大秦的连环弩机,靠的是重力感应。
只要有一丝震动传到地下的齿轮组,墙上的几千根毒箭就会像暴雨一样射出来。
把甬道里的一切活物扎成刺猬。
扶苏的视线,死死锁住了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石板。
大秦少府的工艺再精,承重感应砖的材质密度,也会和普通砖有细微的差别。
就是这块。
他猛地抬起右腿。
厚重的军靴带着大秦皇族的暴戾和绝对自信。
对着那块颜色发深的青石板,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像是在地底深处引爆了一颗闷雷。
整个甬道剧烈震颤了一下。
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下陷了三寸。
“咔嚓。”
一阵清脆的金属断裂声从墙壁内部传出。
紧接着,那令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戛然而止。
墙上那个张开大嘴的青铜兽首,下巴像是脱了臼。
“当啷”一声,无力地垂了下去。
里面的精钢弩箭卡在发射槽里,死死卡住。
机括被强行破坏,废了。
死寂。
甬道里只剩下考古队员粗重的喘气声。
大秦咸阳宫外。
李斯瘫在青砖上,满脸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大块水渍。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缝,指甲全劈裂了。
鲜血渗出。
“破了……最狠的连环弩,被一脚踩废了!”
李斯嗓子发哑,像是在干嚎。
大秦最绝密的机关布防图。
在这位长公子的脚底下,就像是小孩子玩的泥巴机关。
被轻描淡写地踩得粉碎。
扶苏收回脚。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手电筒光柱重新打向前方。
“走吧,前面的路干净了。”
他声音平静,大步往前走。
穿过几道被他提前破坏了机括的石门。
水银蒸汽的毒气阀被他用石头死死卡住。
翻板陷阱的生铁齿轮被他一脚踩断了中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大秦耗费无数工匠心血、号称连神仙都进不去的万年吉地外围防线。
被扶苏一个人,扒了个底朝天。
前方。
出现了一道厚重无比的两扇青石大门。
石门高大丈许,上面雕刻着大秦黑水龙旗的图腾。
门缝间塞满了防腐的黄泥和铁浆。
这已经是最后一道封锁。
也是盗墓贼用炸药都没能完全炸开的死门。
石门中间,被炸药撕开了一道一人多宽的不规则裂缝。
焦黑的碎石散落在门边。
扶苏走到裂缝前。
手电筒的光束顺着裂缝,直直地打进了石门后方的无尽黑暗中。
光柱在黑暗里被无限拉长。
空气里那种刺鼻的水银味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封了两千年的泥土和烧陶的干涩气味。
扶苏没犹豫。
侧过身子。
肩膀擦着焦黑锋利的碎石边缘。
冲锋衣面料发出“嘶啦”的摩擦声。
他硬生生从那道裂缝里挤了进去。
军靴落地。
“哒。”
一声空旷、带着悠远回音的脚步声。
在石门后方的巨大地下空间里荡开。
扶苏站直身子。
手里的战术手电筒光束。
猛地向上抬起。
白色的强光,像是一把利剑,瞬间劈开了这片死寂了千年的地下深渊。
随着光柱缓慢的横向扫射。
万朝的古人,连同跟在后面的几十个现代考古专家。
呼吸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掐断。
黑暗退去。
光束所过之处。
一排排、一列列。
真人大小、栩栩如生的陶土士兵。
身披烧制的铠甲,手握青铜长戈的木柄(虽然木柄已朽)。
面容冷峻,眼神肃杀。
列着整齐划一的大秦军阵。
像是一片灰色的兵马海洋,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死寂了千年的地下军团。
在两千年后的第一缕强光照射下。
第一次,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