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的盲音早已挂断。
“陕省临潼”四个字,还在地下指挥室的冷风里隐隐回荡。
老院士依旧双膝跪在防静电地板上。
他的两只手,死死抓着扶苏迷彩作训裤的裤腿。
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惨淡的死白色。
裤腿的布料被他攥成了一团死褶。
两行滚烫的老泪,顺着他布满沟壑和老年斑的脸颊滚落。
砸在地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这等推演……”
老院士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你给华夏的核聚变,生生省下了二十年的瞎摸索啊!”
扶苏垂下眼帘。
看着这个头发花白、在学术界泰山北斗般的老人。
他伸出右手,捏住老院士干枯的手腕。
没有用蛮力,顺着关节的骨缝轻轻一拨。
老院士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扶苏走到旁边的操作台前。
一把扯过几张空白的A4打印纸。
纸张摩擦,发出哗啦的脆响。
他拿起黑色的水性笔,笔尖重重压在纸面上。
墨迹飞速游走。
将黑板上最核心的几个磁流体边界参数,精准地抄录下来。
不到半分钟。
他把这几页写满公式的纸,塞进老院士颤抖的手里。
“留着看吧。”
扶苏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转过身,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
双臂一展,衣服披上肩膀。
金属拉链“呲啦”一声,直接拉到下巴。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大步走向厚重的防爆铅门。
万朝的苍穹之上。
天幕的画面同步传递着这急促的脚步声。
大秦。咸阳宫。
秋风顺着大殿敞开的木门灌进来。
吹得两旁粗大的牛油巨烛疯狂摇曳,火光忽明忽暗。
嬴政坐在黑漆金龙椅上。
听到“临潼”二字的瞬间。
他的胸膛猛地一滞。
肺里的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冰块,卡在喉咙里。
他右手死死按住龙椅的雕花扶手。
指甲抠进坚硬的金丝楠木里。
木刺扎破了指肚,一滴暗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顺着木纹缓慢洇开。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砰!”
嬴政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重重撞在御案的边缘。
案几上的青铜镇纸被震得跳了一下,砸落一卷竹简。
竹片掉在金砖上,哗啦作响。
“临潼……骊山!”
嬴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漏风的皮囊。
两眼瞬间爬满了通红的血丝。
那是他耗费七十万刑徒,挖空大秦国库。
正在日夜赶工的万年吉地!
“谁敢动朕的陵寝!”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透着刺骨的杀气。
大殿下的李斯,吓得把头死死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的后背。
大汉未央宫。
刘彻盘腿坐在矮榻上。
手里捏着一颗西域进贡的葡萄,正准备往嘴里送。
听到这动静,手停在半空。
他手指一用力,“噗”的一声,葡萄被捏爆。
紫红色的汁水溅在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滴。
“秦始皇的墓被后世挖了?”
刘彻眼睛一亮,嘴角扯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冷笑。
但他脸上的笑意刚浮现一半,就僵住了。
大秦的墓能被挖,那他大汉的茂陵呢?
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刘彻打了个冷战,手里的葡萄皮掉在地毯上。
天幕里。
扶苏已经冲出地下掩体。
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
一架深灰色的直-20军用武装直升机,停在戈壁滩上。
四片巨大的旋翼正在疯狂旋转。
撕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
一股刺鼻的航空煤油味弥漫在风中。
扶苏弯下腰,顶着强劲的下压风力。
大步跨上直升机的金属踏板。
钻进机舱,把自己死死扣在帆布座椅的安全带里。
“咔哒”一声金属锁死。
直升机猛地倾斜机头。
拔地而起。
卷起漫天黄沙,像一支黑色的利箭,直刺夜空。
两个小时后。
舷窗外的景色从平坦的戈壁,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黄土沟壑。
直升机开始减速下降。
扶苏透过防弹玻璃往下看。
下方是一片荒凉的山包。
这里是陕省临潼。
原本漆黑的荒野,此刻亮如白昼。
几百盏大功率的军用探照灯,架在钢管脚手架上。
粗大的白色光柱纵横交错,把方圆几里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外围拉着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现代军人,三步一岗。
封锁了所有进出的道路。
直升机悬停在半空。
狂风压弯了地上的枯草。
“砰。”
轮胎砸在平整出的泥地上,机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扶苏解开安全带,一把推开舱门。
冷风夹着黄土,直接扑在脸上。
他跳下飞机,军靴踩进松软的泥土里,陷进去半寸。
远处。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考古队教授。
他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块石头。
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撑在地上才没摔倒。
教授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他跑到扶苏面前停下。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伴随着一阵撕裂般的干咳。
“咳咳咳!”
教授的脸上全是黄泥和黑灰。
汗水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清晰的泥沟。
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磕碰作响。
“赵少校!”
教授直起腰,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
指向身后几百米外,探照灯光汇聚的中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洞边缘的泥土呈现出焦黑色,显然是被炸药暴力炸开的。
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混着一种奇特的、发甜的金属铁锈味。
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扶苏闻到那个味道,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大量水银挥发的气息。
“里面的机关太毒了!”
教授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泥沙往下淌。
他死死抓住扶苏的衣袖。
手指捏得很紧。
“我们派了先遣队,戴了防毒面具都没用。”
教授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更咽。
“我们已经折了三个人。”
“根本进不去主墓室的外围!”
大秦咸阳宫。
嬴政听着天幕里那句“死了三个人”,狂怒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分。
大秦的连环弩和水银海,不是那么好破的。
他倒要看看,这后世怎么跨过他设下的死局。
直升机的旋翼还在头顶缓缓转动。
带起阵阵风沙。
扶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被炸药撕开的深坑。
看着那些在灯光下翻卷的焦土。
脑海里,那张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大秦皇陵地宫营造图。
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他转过头。
看着面前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的考古教授。
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慌,这地方,我比你们谁都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