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手指上的几粒白色粉末,顺着指缝滑落。
“沙沙。”
极轻的摩擦声,粉末掉回黑色的橡胶传送带上。
瞬间被滚滚向前的雪白尿素大军淹没。
空气里带着一股微涩的氨味。
天幕的画面猛地一亮。
镜头切出化工厂的内景,直接转入一段高对比度的现代农业录像。
这是国家农科院的试验田。
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一块贫瘠的黄土地。
一个现代农夫挑着两只木桶,正往地里泼洒发酵好的农家粪水。
粪水砸在干硬的土块上,洇出一小片暗褐色的湿痕。
右边是同样贫瘠的黄土。
一架小型的植保无人机悬停在半空。
底部的喷口打开。
那些雪白如盐的化肥颗粒,像是一场细密的春雪。
均匀地洒落在泥土表面。
大宋汴京。
司农寺的官员们趴在院子里,脖子伸得老长。
“这等白砂子,下地能有什么用?”
一个老官僚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干咽了一口唾沫。
天幕系统按下了快进键。
时间在屏幕上飞速流转,日夜交替化作残影。
几天后。
两块地里同时种下的麦苗,长势拉开了让人窒息的差距。
左边泼粪水的地里。
麦苗细脚伶仃,叶片泛着营养不良的黄绿色。
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瘦弱叫花子。
这是古人几千年来最熟悉的庄稼模样。
可右边那块撒了白色“仙丹”的地。
完全疯了。
麦苗像是被打了一管子烈性春药。
根系粗壮得像小拇指,死死扎进贫瘠的黄土深处。
茎叶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色的浓稠生命力。
叶片宽大厚实,疯狂地往上窜。
短短十几天,高度直接超过了左边麦苗的一倍有余!
大明。凤阳县。
烈日当头。
干裂的田埂上,十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农瘫坐在地。
他们手里攥着掺了沙土的黑面饼子。
饼子硬得像石头。
一个老汉大张着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死死盯着天幕右边那片墨绿色的麦浪。
手一松。
半块黑面饼子掉在烂泥坑里,溅起几点黄泥水。
打在他干瘦的小腿上,他浑然不觉。
“这……这是庄稼成精了?”
老汉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音。
大秦咸阳宫外。
治粟内史双膝一软,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官帽磕歪了,他也没管。
大秦的农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地力有尽时。
一块地种上三年,养分就被抽干了。
必须休耕,或者种豆子养地,不然种什么都是死。
可天幕里。
那块明明干巴得能起土灰的破地。
就因为撒了那把白色的粉末。
硬生生被逼出了比江南上等水田还要恐怖的肥力。
这哪里是种地。
这是在拿着皮鞭,强行把大地肚子里的力气全抽干榨尽!
画面继续快进。
到了秋收时节。
左边地里的麦穗干瘪稀疏,几粒瘦弱的麦子挂在秆上。
风一吹就往下掉。
右边地里。
麦穗长得像棒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沉甸甸的金黄色颗粒,把粗壮的麦秆压得弯下了腰。
几乎要垂到泥地上。
天幕右上角,跳出两组刺眼的红色对比数据。
农家肥:亩产一百八十斤。
化肥:亩产八百六十斤。
死寂。
万朝的时空,连风都停了。
大汉未央宫。
大司农桑弘羊刚被太医用凉水喷醒。
他靠在矮榻上,看着那组数据。
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座生铁大山砸在天灵盖上。
产量翻了将近五倍!
不需要牛粪,不需要休耕。
只要把那些空气里抓下来的白粉子撒进地里。
再贫瘠的盐碱地,也能变成产粮的金窝窝。
这根本不是改土。
这是后世人用绝对的化学暴力,生生斩断了套在人类脖子上几千年的饥饿枷锁。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一拳砸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
“咔嚓。”
木头扶手被硬生生砸出一道裂缝。
木刺扎进掌心,渗出几丝暗红的血珠。
他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有了这神物……”
老皇帝眼眶通红,血丝爬满眼白。
“咱大明的百姓,就再也不用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他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娘饿死在破草席上的惨状。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往下淌。
砸在明黄色的龙袍上。
田间地头。
大唐的关中,大明的陕西。
几千万常年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底层农夫。
看着天幕上那堆成山的金色麦浪。
彻底崩溃了。
一个老农连滚带爬地冲到田边的破木栅栏旁。
一把扯下一块发黑的破木板。
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他感觉不到疼。
他毫不犹豫地把大拇指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死死一咬。
“噗嗤。”
指头尖被咬破,鲜血涌了出来。
带着一股子咸腥味。
老农颤抖着手,用带血的手指在破木板上疯狂划动。
血水洇进干枯的木纹里。
写下歪歪扭扭的七个大字。
长公子扶苏之位。
他把木牌死死插在干裂的黄土里。
双膝一弯。
重重跪在田埂上。
脑袋砰地砸在硬土块上,磕破了皮。
“活菩萨……这是救命的活菩萨啊!”
老农嚎啕大哭,哭声凄厉,震碎了秋日的宁静。
十几个农夫跟着跪下。
有人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个糠窝窝,当做贡品摆在木牌前。
有人点燃了几根枯草当香火。
青烟缭绕。
万朝的泥地里,无数个粗糙的生祠拔地而起。
几千万人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天幕里。
扶苏站在化工厂的轰鸣声中。
他抬起双手,互相拍了两下。
拍掉手心残留的几粒白色化肥粉末。
粉尘在灯光下散开。
他刚转过身,准备走向车间大门。
“吱——!!!”
一阵尖锐、刺耳的橡胶轮胎摩擦声。
毫无预兆地在厂房外的高速公路上轰然炸响。
声音带着狂暴的动能,直接撕裂了空气。
一辆深绿色的军用越野吉普车。
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带着滚滚烟尘,一个急甩尾停在车间门口。
车门“砰”地被粗暴推开。
一个穿着松枝绿常服、肩膀上扛着一杠两星的少校军官。
大步跨下车。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响。
少校的脸色冷硬如铁。
他隔着十几米,直接冲着扶苏大吼出声。
声音穿透了车间的机器轰鸣。
“赵扶苏,上车!”
少校猛地一挥手,动作刚猛利落。
“首长在军工测试场等你!”
他语速极快,像是一串出膛的子弹。
“热武器实弹演习,马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