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考斯特客车的折叠门重重合拢。
胶皮密封条咬死,把戈壁滩上的干热风沙彻底挡在门外。
扶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单手把黑色的双肩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车子启动。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
宽大的轮胎压过减速带,车厢微微颠簸了一下。
考斯特沿着笔直的高速公路,迅速驶离了那片充斥着铁水和重金属味道的钢铁基地。
车窗外。
灰黄色的荒漠在烈日下飞速倒退。
车内空调冷风呼呼吹着。
不到一个小时。
一股淡淡的、刺鼻的氨水味,透过空调出风口的缝隙钻了进来。
味道有点冲。
扶苏下意识地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大巴车减速,拐进一条宽阔的水泥岔道。
前方。
一座庞大到让人窒息的现代化工城,横亘在戈壁滩上。
没有炼钢厂那种冲天的火光和滚滚黑烟。
这里是一片由银白色金属构成的工业丛林。
粗细不一的管道,像是一堆复杂的钢铁肠子。
密密麻麻地交织、缠绕在一起。
巨大的球形储气罐趴在地上。
几十米高的合成塔和冷凝塔直插云霄。
在西北毒辣的太阳下。
整个化工城泛着一层冷硬、理性的银色反光。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端着半碗凉茶,手停在半空。
“这等怪城,不见人烟,不见炉火,满地都是弯曲的铁管子?”
他大唐的长发作坊,至少还得搭个茅草棚子遮风挡雨。
这后世的工坊,直接把铁管子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扶苏戴上白色的安全帽。
塑料帽壳有些硬,压着头发。
他跟着研究员跨下大巴车。
皮靴踩在化工城的金属格栅过道上。
发出“当啷,当啷”的清脆回音。
空气里的氨水味更浓了,刺得人眼睛发干。
两人停在一座十几米高的巨大反应釜前。
反应釜外壳包裹着厚厚的银色保温层。
几根粗壮的管道连着它的顶部和底部。
旁边是一排复杂的电子仪表盘。
红绿相间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没有机器轰鸣,只有管道里高压气流穿过的“嘶嘶”声。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蹲在太和殿的门槛上。
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面饼。
“这大铁罐子里煮的是啥?没见着加柴火,也没见着倒水进去啊。”
扶苏抬起头。
看着那座没有一丝缝隙的巨大反应釜。
冲锋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老祖宗们。”
扶苏的声音透过天幕,砸在万朝的苍穹上。
“你们种地,知道要沤肥,知道粪水能肥田。”
他右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但你们不知道,粪水里真正让庄稼疯长的东西是什么。”
大汉未央宫。
大司农桑弘羊跪在铜案后头,竖起了耳朵。
他刚醒过来没多久,脑子还有点发晕。
听到“肥田”两个字,立刻死死盯着天幕。
“是氮。”
扶苏吐出一个生僻的字眼。
“庄稼缺了氮,叶子发黄,长不高,结不出饱满的穗子。”
“可这东西,它不在地里,也不在水里。”
扶苏抬起手,指向头顶湛蓝的天空。
“它在空气里。”
“你们每天大口呼吸的空气,有八成全是氮气。”
死寂。
万朝的古人全愣住了。
大宋汴京,司农寺卿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
墨汁溅黑了白布袜。
空气里全是这等神物?
那大宋的庄稼为何还会饿死?
“但这玩意儿脾气太硬。”
扶苏冷笑了一声,放下手。
“在自然界里,氮气就像是一块敲不碎的生铁。”
“庄稼根本吸收不了它。”
“要想让它变成能肥田的养分。”
他转过身,拍了拍身后那个冰冷的巨大反应釜外壳。
“砰砰。”
两声闷响。
“就得靠这套东西。”
“哈伯-博施法。”
扶苏没有用晦涩的化学公式。
他脑子里回忆着现代化工的暴力逻辑,用最直白的话讲给古人听。
“把空气里的氮气,和煤炭里提取的氢气。”
“死死压进这个大铁罐子里。”
“加到几百个大气压!温度烧到五百度!”
“再扔进去特制的铁催化剂。”
扶苏双手握拳,在胸前用力一撞。
“硬生生把它们砸在一起。”
“逼着它们反应,变成液态的氨水。”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脚站在羊毛地毯上。
眼睛瞪得像铜铃。
“把空无一物的老天爷的气,生生抓下来变成水?”
这哪里是工匠的活计。
这分明就是道门方士吹嘘了一辈子的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仙家手段!
大明。凤阳县。
几个老农瘫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听着天幕里那句“把空气变成肥田的水”。
一个老汉双手合十,对着天幕疯狂磕头。
“神仙啊……这是真龙下凡,来教咱们吸风饮露的仙法了!”
现代化工的绝对暴力。
在古人眼里,就是不可理喻的神迹。
他们连空气有重量都不知道,更别提用几百倍的压力去强行糅合气体。
扶苏没停。
他跟着研究员,顺着纵横交错的管道继续往前走。
管道外壁结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
滴答。
一滴水珠砸在扶苏的军靴面上,洇出一个水痕。
两人走进一间庞大的成品车间。
轰隆隆的机器运转声震耳欲聋。
空气里有些干燥,粉尘味很重。
一条宽大的黑色橡胶传送带,在电机带动下飞速运转。
扶苏走到传送带旁。
停下脚步。
他伸出右手。
一把插进传送带上那堆积如山、正在快速移动的白色粉末里。
抓起满满一把。
手指捏紧,粉末从指缝里扑簌簌往下掉。
落在黑色的橡胶带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扶苏收回手。
把掌心摊开在镜头前。
雪白、圆润、细小的颗粒。
在车间顶部的白光灯下,泛着干爽的结晶光泽。
像是一把刚刚磨碎的精盐。
万朝的时空,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大宋汴京的司农寺卿,大口喘气,胸腔里发出拉风箱的嘶音。
大秦咸阳宫的治粟内史,死死抠着青砖缝,指甲流血。
扶苏看着手心里的白色颗粒。
眼神冷硬如刀。
“老祖宗们。”
“空气,变成了这玩意儿。”
他猛地握紧拳头。
白色颗粒在掌心互相挤压,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这叫尿素化肥。”
扶苏抬起头,直视着天幕。
“这就是前面给你们看过的。”
“那金灿灿、堆成山的。”
“亩产千斤的终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