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哙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吧嗒”一声,粘稠的口水砸在发黑的木肉案上。
他手里那把沉重的杀猪刀掉在案板上,刀刃压住了半块没卖出去的狗肉。
樊哙根本顾不上心疼肉。
他穿着破草鞋的脚板底在烂泥地里疯狂跺了两下,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水,打在小腿肚子上。
那股子红烧肉的霸道香味,简直要把他的三魂七魄都给勾走。
他咽干沫咽得嗓子眼都在扯着疼。
天幕里。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
赵建国关了火,把那锅色泽红亮、裹着浓郁酱汁的五花肉盛进一个白边瓷盘里。
“让让,我炒个青菜。”
李秀兰挤进灶台前,用胳膊肘顶了赵建国一下。
她顺手拿抹布垫着铁锅的边缘,把锅端到水槽底下。
水龙头一开。
“刺啦——”
凉水碰上滚烫的铁锅,炸起一团白色的水蒸气。
洗净铁锅,重新放在灶台上。
打火。
纯蓝色的火焰再次舔舐锅底。
油热下蒜瓣,几块拍碎的大蒜在热油里迅速翻滚,边缘炸出焦黄的颜色。
李秀兰端起旁边的塑料沥水篮。
一把洗得翠绿的小白菜被倒进铁锅里。
水珠碰上热油,发出噼里啪啦的剧烈爆响。
她左手拿着一把带长柄的铁铲,当当当在锅里翻炒了几下。
菜叶迅速变软,渗出绿色的菜汁。
随后,李秀兰左手伸向灶台右上角的调料架。
她拿起一个透明的玻璃调料罐。
罐子是圆柱形的,上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塑料盖。
她单手用大拇指挑开盖子,食指和中指捏住里面插着的一把白色小塑料勺。
手腕发力,挖了满满一平勺盐。
就在这勺盐离开调料罐,悬在铁锅上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瞬间。
天幕突然搞起事来。
画面猛地一顿,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厨房的背景被全部抽空,变成了一片绝对的深邃黑暗。
所有的光线和焦点,全集中在李秀兰手里那把白色的小勺上。
镜头疯狂拉近。
极度夸张的高清微距特写。
那一勺盐,被放大了成千上万倍,直接占据了万朝苍穹的一大半。
古人们仰着头,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真实模样。
那根本不是粉末。
而是一颗颗规则的正方体结晶。
晶莹剔透。
纯白如初冬刚落下的第一层新雪。
没有一丁点发黄的杂质,没有一粒碍眼的黑沙。
每一颗结晶都在现代冷白色的光线照射下,折射出冰冷又纯粹的细碎光斑。
就像是把天上最亮的星星碾成了粉,装在了那个小小的勺子里。
大秦咸阳宫。
嬴政手里刚换的青铜酒爵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片雪白,眼眶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这是……盐?”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干哑。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大殿侧面的偏案。
那上面摆着一小碟大秦最顶级的贡盐,是专门走八百里加急从齐地运来给皇帝吃的海盐。
可现在跟天幕上一比。
那碟贡盐灰扑扑的,透着一股浑浊的暗黄色,里面还夹杂着几根洗不掉的泥线。
嬴政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平时用膳,嚼到盐粒时那股子又苦又涩的味道,有时候不小心还能硌到牙。
那是大秦天子吃的盐。
再抬头看看天幕里。
后世的平民老百姓,随手一挖,就是这种毫无瑕疵、没有杂质的仙家结晶。
嬴政猛地一挥宽大的玄色衣袖。
袖口扫在青铜盐碟上。
“当啷”一声脆响。
盐碟砸在青石砖上,碎成两半。
那堆灰黄色的粗盐撒了一地,在风里扬起一阵呛人的土腥味。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身子往前探,大腿离开了龙椅的垫子。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御案的边缘,指甲在木纹上划出一道白痕。
“这怎么可能是盐!这分明是磨碎的上等东珠!”
长孙无忌跪在下面,双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皮都搓红了。
“陛下,哪怕是南海进贡的东珠,也没这等通透啊!”
大唐的盐铁是官营。
市面上卖的那些井盐和海盐,全是大块的黄褐色盐疙瘩。
老百姓买回家,得自己拿水化开,过滤掉底下一层厚厚的毒泥。
就这,吃多了还会脖子肿大,生出大如斗的瘿气病。
因为古代的盐里全是提炼不干净的重金属和有毒杂质。
苦。
涩。
带着土腥味。
那是几千年古人对盐的唯一记忆。
大宋汴京。
苏轼端着紫砂壶,壶嘴里的茶水滴在膝盖上,阴湿了长袍。
他是个吃货。
但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盐,也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苦味。
“若用此等雪泥般的盐调羹,那味道……”
苏轼砸吧了一下嘴,舌尖似乎尝到了一股难以想象的纯正咸鲜。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
这绝美的微距画面落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大汉。长安城。
西汉一朝,盐铁利润大得能买下半个国家。
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背面,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的豪奢大宅。
院子里铺着西域运来的羊毛地毯。
堂屋的架子上摆着半人高的血红珊瑚。
这里是西汉大盐商王长贵的私宅。
今晚,关中道上最有钱的几个盐铁大商贾全聚在这里。
他们本来是边喝酒,边看天幕里长公子的新鲜景致。
可当那勺加碘精制盐的特写砸在天幕上时。
堂屋里的丝竹管弦声瞬间停了。
几个乐师吓得抱紧了怀里的木琴,缩在墙角发抖。
王长贵手里端着一个纯金打造的酒樽。
此时,他的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金樽里的西域蒲桃酒洒出来,顺着他肥胖的手腕往下淌。
黏糊糊的酒水滴在名贵的蜀锦长袍上。
他完全没管衣服。
两只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快要撕裂眼角。
“这……这不可能……”
王长贵牙齿打着颤,上下磕碰发出“得得”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堂屋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敞开的麻袋,里面装的是他名下盐井产出的最上等青盐。
平时这袋盐能卖出天价,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
可现在。
借着天幕的亮光,他看着麻袋里那堆发黄、发暗、带着苦涩砂砾的粗盐。
就像是在看一堆从臭水沟里挖出来的烂泥。
“王兄……”
旁边的一个瘦高商贾开口,声音比哭还难听。
他两腿一软,直接从太师椅上滑下来,瘫在羊毛地毯上。
“完了。全完了。”
这些盐商能富可敌国,靠的就是绝对的垄断。
靠的就是老百姓不吃盐就会浑身没力气,只能捏着鼻子买他们那些带着毒素的苦盐。
他们把制盐的工艺捂得死死的。
可天幕里那个叫扶苏的长公子,连后世天威般的火器都能带人看。
这制盐之法,早晚得漏出来!
王长贵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呼吸跟拉破风箱一样。
他太清楚盐市的规矩了。
这种雪白的仙盐,哪怕只透出一点点制法。
关中的权贵立刻就会抢破头。
而他们仓库里囤积的那些几百万斤发黄发苦的粗盐。
瞬间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毒土!
汗水瞬间湿透了王长贵的后背。
冷。
六月天里,他觉得骨头缝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他名下的盐井、商船、骡马队,全是靠拆借高利贷运转的。
一旦手里的粗盐卖不出去。
资金链断裂。
皇亲国戚的账本追上门,那些放印子钱的狠角色能把他全家活剐了。
“砰。”
王长贵手里的金樽终于拿捏不住,砸在青铜几案上。
他两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头皮被扯得生疼。
“不能出……这种盐绝对不能出!”
他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嗓子,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可天幕根本不理会他的绝望。
微距镜头瞬间拉回。
画面恢复了正常的播放速度。
李秀兰手腕一翻,那勺如同初冬白雪般细腻、没有一丝杂质的现代加碘精制盐,被随意地撒入了铁锅之中。
没有任何阻碍。
雪白的结晶体瞬间融化在铁锅翠绿的菜汁里。
连个渣都没剩下。
铁锅里的热气升腾,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咸香味隔着天幕飘散开来。
西汉那些垄断天下财富、富可敌国的盐铁大商贾们,看着自己仓库里那些发黄发苦还有毒的粗盐,瞬间觉得天塌了,这种毫无苦涩味的仙盐一旦出现,他们所有人都要破产跳楼!